滇缅长虹
第五章 第十二篇
《 滇西反攻战 》
文 ：陈贝尔
1944年5月11日，中国远征军投入20万大军反攻日占滇西（ 注 1 ），历经长达八个半月的浴血征战，最终击溃盘踞滇西两年有余的日军，歼灭守敌2.1万人。成功收复面积3万平方公里的国土。1945年1月20日，溃败残余的日军被逐出西南国门，面积广达3万平方公里的滇西地区，成为抗战历史上最早光复的大片国土。
1945年1月23日，中国远征军（亦称盟军 Y-部队）与中国驻印军（亦称盟军 X-部队），在缅甸边陲小镇芒友实现了胜利会师。
反攻备战
话说太平洋战事爆发后，攻占缅甸的日本侵略军，于1942年5月越境进犯云南，滇缅公路沿线的畹町、芒市、龙陵以及腾冲等大片国土相继沦陷。
为了阻断日军深入侵犯云南腹地，工兵总指挥马崇六下令将横跨怒江的惠通桥炸毁（ 注 2 ），形成中日两军隔江对峙长达两年的僵持局面。（详情请参阅第五章第八篇《缅北反攻战》一文内容。）
1944年初，在援华美军顾问和云南各族人民倾力配合下，以卫立煌为总司令的20万中国远征军，受命在怒江东岸集结，准备强渡怒江向日占滇西发起全面反攻。
滇西反攻征战（1944年5月11日-1945年1月20日），以5月11日远征军强渡怒江为起点，后续展开诸如松山战役（1944年6月4日至9月7日）；腾冲战役（1944年6月27日至9月14日；龙陵战役（1944年6月6日至11月3日）等重大战役。
鉴于当今的中文媒体界，已见大量介绍滇西反攻征战全过程的文档，本章仅就战事的概要事件略作梳理勾勒。
强渡怒江
1944年5月11日夜晚，由霍揆彰指挥的第二十集团军，兵分四路强渡怒江，发起腾冲方向的右翼攻势。
首批将士于朦胧的夜色中，乘坐400艘美援的橡皮艇和大量的简易竹筏成功渡过怒江后，继而冲上西岸的高黎贡山，仰攻多处制高点的日军阵地。
渡江行动在江面浓雾的掩护下颇为顺利。5月11日至25日，第二十集团军（包括第53军、第54军、第8军、预备第2师）超过4万余将士已先后渡过怒江。
由宋希濂指挥的第十一集团军的主力部队，先期留驻怒江东岸，仅出动少数兵力渡过怒江，以攻击特定目标的游击战术，策应二十集团军的渡江行动。
不久后，第11集团军（包括第2军、第6军、第71军）主力，也纷纷渡过怒江，发起松山- 龙陵方向的左翼攻势。
滇西的雨季于6月来临，倾盆暴雨江水湍急，山洪频发山路泥泞，导致输送后勤物资的民夫骡马帮陷入瘫痪状态。14 AF 的飞机，也因河谷厚积的云层，而连日无法空投弹药军需。总之，远征军左右两翼的攻势受雨季的影响，曾经几度濒临崩溃边缘。
执行右翼进攻腾冲方向的第二十集团军主力，历经两个多月约30余次的大小战斗歼敌1128人后，终于突破高黎贡山的日军防线，于1944年7月间将腾冲守军（148联队）围困在城内。日军却凭借厚实的城墙顽抗寸土不让，远征军的攻势屡遭重挫，与守敌厮杀得难解难分。
执行左翼进攻松山 -龙陵方向的第十一集团军，也与日军的增援部队展开昼夜不停的激战。两军的前线阵地犬牙交错，攻守双方短兵相接反复展开拉锯战。两支远征军部队，双双陷入久攻不克的僵局。
松山战役
＜1944年6月4日至9月7日＞
傍依怒江西岸的松山，位处龙陵县腊勐乡境内，堪称是紧捂滇缅公路的咽喉要冲，日方称之为“拉孟要塞”。
所谓的松山，并不是指某一座独立的大山，而是泛指由十余座高低大小不一的山头（包括子高地、腊孟寨、大垭口、阴登山、滚龙坡等）相连组成的群山。
松山的主峰叫“子高地”，海拔高度2690米，面积只不过约十来亩地，然而顶端的坡度极为陡峭。
日军于1942年5月侵占滇西地区后，惟恐盟军发动反攻，凭借松山的地形修筑了既复杂又牢靠的防御工事，各处山头都修筑了坚不可摧的地堡工事群。据称，即便空投500磅重型炸弹精准命中地堡工事，也丝毫无损地堡的坚固结构。而且大量物资囤积其内，足够守敌顽抗八个月以上。
主峰“子高地”的特大地堡与周围山头的诸多地堡，形成互为犄角之势，不仅全方位的交叉火力不留死角，相互之间由坑道连通，可供守军灵活移动相互支援。
防守松山的日军（113联队），拥有100毫米榴弹炮8门、山炮4门、机枪百余挺以及战车数辆。兵力纵然仅约1300人（先前误判有3000人），却凭借松山地势的制高点，居高临下直接卡住滇缅公路的脖子，也间接成为龙陵和腾冲的外围拱卫。
总而言之，松山不克则无法控制滇缅公路，远征军即便攻下龙陵和腾冲，也将由于得不到足够的后勤补给而必将得而复失，滇西反攻成败的关键，显然取决于松山战役。
1944年6月4日，在怒江东岸炮兵的火力支援下，新28师先头部队渡过怒江攻占了西岸的竹子坡，日军弃守阵地逃入松山。
14 AF （美军第十四航空队）出动30架战机，远征军也调来百余门大炮，开始猛烈轰击松山的守军据点，松山的大小山头一律被炸成焦土。
随着战役的推进，之前被炸毁的惠通桥已大抵修复通车了，然而大量已通过惠通桥的后勤补给物资，根本无法越过松山送达龙陵和腾冲的战斗前线。
松山的浴血攻坚战，一直持续了一个月，各处山坡遍布阵亡的远征军尸体。新28师兵力减员几近三分之一，被令撤离前线战场改由第8军接替。
7月23日，松山的天气转晴，14 AF 的飞机和远征军的炮兵，针对松山外围阵地的 “滚龙坡” 实施猛烈的轰击。蜂拥而上的远征军，开始用美援的火焰喷射器燃烧守军的前沿工事。
8月2日，第8军士兵对滚龙坡发动总攻。日军纷纷冲出地堡，两军刺刀肉搏胶著拼杀，火炮和机枪哑然熄火。
眼看日军在厮杀中逐渐占了上风，军长断然下令炮轰前线，付出敌我同归于尽的惨烈代价，之后士兵才含泪攻克滚龙坡。
第8军历经4个多月的坚苦血战，司令部先后两度向部队下达死命令，松山主峰“子高地”仍然久攻不下。既然仰攻难以奏效，司令部决定采用挖掘坑道、放置炸药、爆破地堡的奇袭攻略。
自8月4日至19日，远征军工兵营昼夜轮班持续挖掘作业，又在地堡下方放置总重量7公吨的TNT炸药（注 3 ）。
1944年8月20日（松山战役的第78天），上午9时15分导火线被点燃后，伴随一声巨响大地也被震颤，然后山头上空冒起一团硝烟，目测高达两百公尺。主攻部队旋即快速冲上主峰的地堡，将负隅顽抗的残余守敌清除后，成功拿下了子高地。
1944年8月28日（松山战役第87天），第8军再向“寅高地”山头发起进攻。激战中日军的松山守备队长金光惠次郎被炮火击毙，临时改由真郭邦人接替指挥。
8月30日第8军成功攻占寅高地，也陆续攻克了松山的其余高地，至此松山所有制高点逐一被第8军所占领。
9月7日（松山战役第96天）拂晓时分，第8军发起最后的总攻，各部队到处追歼残余的守敌，盘踞在马鹿塘的真锅邦人也阵亡。
激战长达96天的松山攻坚战终于落下帷幕。参战的远征军第8军和新28师将士共计2.4万人，其中伤亡1.7万，4000名将士殉国（军官157名，士兵3843名）。
松山守军（日军56师团113联队）约1300人，全员”玉碎”（ 注 4 ），其中1250人被歼，余者被俘。
松山战役旷日持久，惨烈的战况震惊全世界，堪称二战期间的重大战役之一。
总之，远征军付出惨重的牺牲代价，才最终 收复松山，解锁滇西反攻的困局。此役不仅为收复龙陵、芒市创造了有利条件，更为后续打通雷多公路和滇缅公路的连接奠下基础 。
腾冲战役
＜1944年6月27日－9月14日＞
腾冲历来有“极边第一城”的号称，始建于明朝正统年间的城墙是以火山石所构筑，厚度6米、高达8.36米。1942年沦陷后的两年，日军又强化了城内的防御工事。
1944年8月4日，14 AF出动32架飞机，投下20余枚的重磅炸弹，将腾冲城墙炸开两大缺口，同时又投下燃烧弹，引发城内大火燃烧。远征军第36师107团的士兵，快速在城墙缺口架上云梯，英勇攀登而上攻入城内。
腾冲城内的守敌，利用街巷房屋设防顽抗，与远征军展开惨烈的巷战。美援的新式火焰喷射器派上用场，通红的火舌烧遍城内守军的各处阵地。
9月14日，腾冲终告光复。守敌2600余人，除了50人被俘外，余者全歼。长达42天的惨烈攻坚战，腾冲城内街市一片废墟，堪称“焦土毁城”。
日方则以“腾越玉碎战” 称之（ 注 4 ）。
吉野孝公是此役的一名幸存守军，他在战后出版的《腾越玉碎记》书中写道 ： “ 城内战场，情况也极为凄惨。房屋在炮火中已变得面目全非，并不断燃烧着倒塌下来。树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大风中发出呼呼声响。一派人间地狱之景象。”
自5月11日强渡怒江，至9月14日腾冲战役结束，第二十集团军所执行历时152天的右翼攻势过程中，共计伤亡1.8万人，9168人（军官490名，士兵8678名）殉国。日军共计6000余人被击毙。
龙陵战役
＜1944年6月6日－11月3日＞
龙陵地势四面环山，有公路北接腾冲、东连保山、西通芒市，乃滇西的交通枢纽。协调松山和腾冲前线作战的日军（第56师团）指挥所，即镇守在龙陵城内。
松山战役开打后两天，第十一集团军投入10万兵力围攻龙陵城，先后三次强攻入城，却很快又得而复失，形成与日军的反复拉锯争夺战。
双方血战直9月7日，由于松山战役已终结，大量增援部队和后勤辎重经由滇缅公路通往龙陵。
9月14日，腾冲战役也告捷，反攻滇西的远征军左右两翼，联合向龙陵围陇合击。
龙陵战役始于1944年6月6日，最终于11月3日攻克收复。守敌万余人被歼，远征军将士伤亡2.8万余人。龙陵战役是滇西反攻中历时最久、规模最大、歼敌最多的一场战役。
溃败的龙陵守敌狼狈撤往缅甸方向，远征军乘胜沿滇缅公路挺进南下，又相继于11月20日攻克芒市、11月24日攻克平嘎、12月1日攻克遮放、次年1月20日攻克畹町。远征军不仅将侵略者彻底赶出国门，甚且于1月22日将战线推至境外。
1945年1月27日，反攻滇西的云南远征军（Y-部队）与反攻缅北的中国驻印军（X-部队），终于在缅甸芒友胜利会师。至此，盟军的缅北滇西反攻战，宣告取得了全面胜利。滇西也成为十四年抗日战争期间被光复的首片国土。
一条连接印度、缅甸及中国的战时运输大动脉，随后也宣告全面打通，冠名“史迪威公路”。
滇西反攻期间，前后有30余万军人集结或路过怒江东岸的保山城，庞大的后勤消耗和民工骡马运输保障，主要都是由保山地方所承担。远征军司令卫立煌的总部，亦是设在保山的马王屯。
根据《保山县志稿》的记录，当年保安人民所承担的诸多项目，包括民工416.03万人次；骡马119.3万匹次；驮牛22.3万头次；军粮大米合共1540万公斤；棺木1.34万具…..等等。
——
注 1 ：一般而言，“滇西” 是指昆明以西的云南地区。抗战时期，“滇西” 则专指怒江以西的日占地区。
注 2 ：始建成于1935年的惠通桥，位处云南怒江峡谷的滇缅公路段。当年是唯一仅有的汽车跨江钢索桥。滇缅公路也是抗战时期全国仅存能通达国际海港（仰光）的运输大动脉。
注 3 ：在松山主峰子高地挖掘坑道爆破地堡的方案，分别由援华美军顾问负责设计规划、精准测量及逐步核实，第8军工兵营负责实施人工挖掘坑道的操作。攻略方案的具体落实过程如下 ：
挖掘作业始于距离主峰较远处，首阶段的作业方式是挖掘四条相互平行的地面壕沟，持续挖至距离地堡下方150米处时，切换至次阶段的作业方式，改为延伸深挖四条相互平行却朝上的地下坑道，持续挖至地堡正下方位置时，两条一组的坑道再改为横向的挖掘作业，如此贯通后也就形成了两个容积较大的炸药室。
其中一个炸药室放置了120箱各重25公斤（总量3公吨）的 TNT 炸药；另一个炸药室放置了160箱各重25公斤（总量 4公吨）的 TNT 炸药。
自 8月4日至19日，远征军工兵持续长达 16天的昼夜论班作业，美军顾问全程按时精准测量，确保作业进程和方向不容出现偏差。
如此巨大当量炸药爆破的攻略实施，就中国现代战争史而言，可谓前所未有。
注 4 ： “玉碎”一词，出自史书《北齐书·元景安传》：“大丈夫宁可玉碎，不能瓦全。”
二战期间，日本方面的战报上频频出现“全员玉碎”一词，以此表彰“战斗至最后一人”的日军部队。日本方面宣称东亚战场上的三场“玉碎”战役，分别指缅北的密支那战役、滇西的松山战役及腾冲战役。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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