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神共居  1.04

人神共居  1.04

滇缅长虹

第一章  第四篇

《 人神共居 》

文 ： 陈贝尔

怒江上游的大峡谷地区，尤其是贡山县附近一带，有好几处较为平缓的小块耕地，散落在峡谷山腰间。洛，意为高山上的坪地。陡峭峡谷间的平地，即便面积范围不甚大，肯定格外珍贵，村民必然细心照料。由于充沛的雨量，峡谷云雾缭绕，简朴的民居，与青葱的耕地，错落有致，与裸露突兀的山体背景，形成强烈的对照，令人耳目一新。

笔者近年在滇西旅行期间，路过怒江大峡谷为数不少的各式教堂，听闻丙中洛一带的村落，享有 “人神共居之所” 的美誉。后来路过贡山县以南的福贡县，又听说这里被誉为 “福音谷”。由于本人并无宗教信仰，行前也未备足行程功课，当年也就不了了之了。

犹记曾经在一家藏族民居留宿，主人家不信喇嘛教，全家竟然是天主教徒，颇感意料之外。有幸在此偶遇一位年轻的法国姑娘，貌似民宿的常客，与主人亲如一家，却不便开口打听。前不久，偶然阅读过相关的资料，对所谓的人神共居之所和福音谷之说，有了初步的了解，留在心间多年的疑惑，释然消解。

话说第一次鸦片战争失败后，清政府被迫打开国门，不久后，天主教的教宗国瑞十六世（ Pope Gregory XVI），将西藏划归给巴黎外方宣教协会（The Society of Foreign Missionary Paris,  法文 Société des Missions Etrangères de Paris, 简称MEP）管辖，于1846年成立西康（今甘孜州）教区。位处澜沧江中游的维西县茨菇，当年是西康教区的主要宣教站点。

即便面对冬季长达半年的大雪封山，当年又只能徒步或骑马进入的横断山区，宣教士们却凭借宗教使命的感召，于1850年开始深入三江流域传播福音。不过由于喇嘛教（藏传佛教）势力的对峙，宣教的努力屡遇挫折，甚至还遭受血洗。

1898年，法国宣教士任安守（Annet Genestie）由维西茨姑出发，翻越碧罗山脉抵达怒江峡谷的贡山县，于白汉洛（Baihanluo，清代旧名）村庄落脚。位处怒江支流迪麻洛河谷的百汉洛村庄海拔 2600 米，背靠海拔 5000 多米的山峰，该村完全与世隔绝。任安守带领村民修建一座中西结合风格、三层木质结构的教堂，是怒江峡谷最古老的教堂。

1905年，德钦、巴塘等地相继爆发了反洋教的暴行，当地民众烧毁了德钦和茨菇等地的教堂，数名宣教士和修女不幸殉道。白汉洛教堂于同年也被烧毁，及时逃脱的任安守幸免于难。

维西、白汉洛教案平息后，MEP康定教区成功争取清廷赔款，在澜沧江上游的茨中村修建了一座嶄新的教堂，前后历时14年，即现存的茨中天主堂。

任安守也用赔款重修了白汉洛教堂。美国探险家约瑟夫•洛克（Joseph F. Rock），于1920年在怒江峡谷探索后，写了一篇图文并茂的文章在《国家地理》发表，他在文中盛赞白汉洛教堂是“天主教最孤独的前哨”。

不久后，MEP 增派了乔治•安德列神父（Georges Andre）等6位宣教士，先后抵达贡山县地区宣教，任安守则转移到重丁修建了一座宏伟的崭新教堂。任安守于1937年1月在重丁教堂安息主怀。其他的同道相继在秋那桶，龙普，阿丙，老姆登等地修筑了几座教堂。

安德列也是深受当地信徒所敬重的一位宣教士，他不但先后在茨开、查腊、捧当等地修建了天主教堂，更是一位开路架桥的坚定推手。他与一众信徒修筑了横跨怒江的木制骡马吊桥，为周边200公里范围的村民，打通两岸往来的便利。他们还先后修筑了自怒江峡谷至澜沧江流域的三条人马驿道。

怒江上流的峡谷陡峭，江水湍急不可能顺流南下。唯有东向徒步三、四天，翻越碧罗山脉，横贯海拔4400米的西拉山垭口和海拔4000米的格尼塞拉垭口，才能到达澜沧江岸边的茨中村教堂。

1951年， 安德烈由于抗拒终止宣教的政策，被短暂押禁后遣送出境，沿途受到难以描绘的折磨和欺辱，辗转三个月后终于1952 年 5 月抵达香港。据说不久后精神失常抑郁而终，无法如愿陪伴任安守长眠于重丁教堂。

来到60年代，重丁和茨中两座天主教堂再次遭遇劫难文物尽失，前者还被烧毁。仅法国传统的葡萄酿酒工艺，幸存民间。有必要补充一点说明：葡萄酒是天主教彌撒仪式的必备用品。

怒江各处的教堂于60年代被迫关闭， 民间的宗教信仰被横断，却从未消失。一直到80年代中期，教堂方才重新开放。所谓的“人神共居”，难道不是“人神共愤”之误传？

怒江州贡山县地区，并没有让天主教一家独秀，反倒是外来的天主教和基督教，与本土的藏传佛教（喇嘛教），三教并传，若是加上多神信仰，那就是四教并存了。

法国人的 MEP 所为，英国人也不甘落后。也许是意在效仿，英国传教士 / 外科医生戴德生（Hudson Taylor）于1865年创立了中国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简称CIM，注1）。他向各国伸手招募人员。以下讲述的是其中一位响应人员的故事。

1921年12月底，美国宣教士拉塞尔•莫尔斯（J. Russell Morse ) 和他的夫人格特鲁德（Gertrude），带着 4 个月大的儿子尤金（Eugene），随同史德文医生（Dr. Albert Shelton）夫妇踏上亚洲的“单程之旅”。经过4个月的艰苦行程，他们终于来到藏区巴塘市一带行医宣教。不幸的是，史德文于次年某日，遇上地方土匪混战，意外被流弹击中身亡。

莫尔斯夫妇决定继承他的遗志留在巴塘宣教，可是 CIM 的高层，却基于安全方面的考量，敦促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内地城市。由于他们不愿意服从远离藏区的指示，无奈之下只好决定脱离CIM ，改由接受 “美国基督浸信会” ( American Baptist Mission ) 的支援。

不久后，他们沿金沙江南下200公里进入澜沧江河谷，再续程翻越碧罗山脉进入怒江大峡谷，来到贡山县地区开展宣教工作。傈僳族保罗，是第一位在莫尔斯下受洗归主的信徒，他后来去往麻栗坪，参加 “ 雨季圣经学校 ” ，经培训成为牧师。

莫尔斯预先派遣保罗牧师进入独龙江峡谷宣教，据说此人天赋极高，对圣经的领悟力极强，他走遍独龙江峡谷，并沿独龙江下游进入缅甸宣教。

1935年莫尔斯一家，来到独龙族地区宣教，前后有四个村庄接受了基督，并建立了六座教堂。他们在这里创建自主的 “ 滇藏基督宣教团 ” （ Yunnan-Tibet Missionary ) 基地。

莫尔斯一家继续在怒江峡谷地区宣教，一直到1949年12月时局出现了变化，莫尔斯赶紧将家人送往香港，自己则留守独龙族村庄。

家人抵达香港后，决定将宣教基地迁往缅北葡萄县地区。当年有约2万名傈僳族和阿侬（日旺族）人，涌入葡萄县附近的平原地区落户，莫尔斯家人提供必要的协助以安顿他们。

留守怒江峡谷的莫尔斯，不久后遭受软禁和监禁，并于1952年6月被遣送出境香港。次年他与家人在缅甸团聚，莫尔斯夫妇于1954年将宣教团更名 “ 缅北基督宣教团 ” （ North Burma Christian Mission 注2 ) 。

据笔者所了解，抗日战争时期，美国空军，负责执行驼峰航线，运送物质支援中国抗战，为数成百上千名的飞行员和机组人员，不幸于飞行航线中坠机雪峰峡谷而牺牲。二战结束后，他们的家属后裔，纷纷设法联系莫尔斯家族成员，得到相关协助寻找坠机地点。

勇气是人在应对不确定性或风险威吓的过程中所显露出来的能量。伦理学一般上将勇气或意志视为德行，德国哲学家康德论述“善意志”，意即出于良善的动机。恰恰因为个体人为了朝向至善境界，勇气才被最大程度地激发出来。一个具有善意志的人，会选择为使命而积极行动。他不是无视风险，而是为了人文道义的感召，而选择无畏前行。《道德经》有云 ：“慈故能勇”，俗语也说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同的表达，相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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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CIM 于1964年改称为海外基督使团（The Overseas Missionary Fellowship，简称OMF）。

注2 ：莫尔斯家族后来又被缅甸当局通令出境，辗转经印度抵达泰国。如今，莫尔斯家族的第二、第三和第四代后人，以泰国清迈为基点，持续面向泰北和缅北的山区少数民族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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