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踪觅迹  1.08

寻踪觅迹  1.08

滇缅长虹

第一章  第八篇

寻踪觅迹

文 : 陈贝尔

共和国的80年代,比拟于国家的“踏实成年期”,谋生安家的压力山大,改革开放势在必行。神州大地缓缓苏醒,百姓的心灵松解舒畅了。招商引资的号角频频吹响,港、台、东南亚的华商率先响应。为了排除海外华人群体的历史心结,当局高调打出血缘乡情牌,悄悄同步解封抗日战争的史实,淡化国共对立的舆情。

经济论调骤然升温,不禁让人恍然联想:如果之前云遮雾罩的怒江峡谷,即将在日照下浓雾逐渐淡化驱散,那么,峡谷深壑在阳光映射下,不就又见澎湃的怒江激流,奔腾冲刷横断山脉的拦阻了?

百年一遇的机缘乍现,鬼使神差召唤下,几位历史拾荒者挺身而出,由“零里路”的起点出发,走上寻踪觅迹的漫漫长路。他们分头遁入二战历史的荒野,架桥修路,探寻历史的珠丝马迹。有者探访健在老兵录制他们当年的亲历往事,让历史残留的声音得以回荡;有者重返战场考察遗迹,让实物碎片佐证战争的悲壮;有者在故纸堆中搜索档案拷贝照片,让历史人物和场景的影像说真话实。

经年累月搜集到手的历史碎片,再经他们一番拼凑还原后,当年的史实图景逐步浮现。被人为消失的历史记忆,许多年后终究被光复了。

其中备受敬重的三位先行者,尤其功不可没。他们在民间发力,不辞艰辛,奉献青春年华,或孤勇上路,或结伴同行,将各自的发现和心得,上载纸媒书刊和网络平台,引发广泛的反响和共鸣。拨云见日的史实,逐渐进入广大民众的视野。因此,有必要回顾“三剑客”寻踪觅迹的过程,笔者尝试简略介绍如下 :

戈叔亚 (昆明)

戈叔亚是一位朴实低调的另类学者,他总是自谦是滇缅抗战历史的民间田野调查者。1984年大学毕业后,有一次他偶然间走进腾冲国殇墓园,瞬间被自己前所未闻的场景彻底惊呆了。好奇心驱使下,他一方面认真查阅书刊、再三重返战场遗迹、持续探访健在的抗战老兵;一方面通过各种途径潜心研究“中缅印战区”(Chin-Burma-India Theater,简称CBI ) 的历史。

中缅印战区是二战时期,反法西斯同盟国(The Allied ) 的 中、美、英三大巨头的军人,携手联合与日本占领军在滇西、缅甸、印度地区展开一系列战斗的军事部署区,也是太平洋战争的重要环节之一。

40多年来,戈叔亚数十次重返滇西和缅北各地,沿着当年中国远征军的战斗足迹,走遍主要战役现场认真实地考察。他聚焦研究的范围,涵盖滇缅公路、中国远征军、美国飞虎队、驼峰航线等方面。

1995年春,戈叔亚与摄影师杨奉达和云南电视的陈威三人,在滇缅边境的深山密林里目睹一架疑似传说中的驼峰航线坠机。他们很快就联系上一位美国人弗莱茄﹒汉克斯(Fletcher Hanks)。此人多年来一直多方寻找一架于二战期间在滇西高黎贡山脉失事的飞机。

话说当年中缅印战区,由中美联合空军第14航空队,担当驼峰航线的空运任务,原属中国航空公司第53号运输机,被调遣拨入联合航队。1943年春,由一名美国机长和两位中国机组人员飞行的第53号运输机,在执行自云南昆明至印度汀江的航运任务途中,不幸在高黎贡山脉的片马垭口附近意外失联。

戈叔亚等人与汉克斯组队,共同找到密林里的坠机地点,并确认那架坠机就是第53号运输机。他们发现机身的损坏程度不大,堪称是历来先后被寻获的驼峰坠机群中,保存最为完好的一架。当地政府听闻后立马组织民工,终于1998年中,成功将机身搬运移出深山后,特地在怒江州泸水县的片马镇,修建“怒江驼峰航线纪念馆”以永久存放第53号飞机。

2002年10月,第53号机长福克斯的铜像揭幕仪式,在美国得克萨斯州老布什图书馆举行。时任国家主席江泽民专门为此题词:“这是一位在中国抗日战场英勇献身的美国飞行员。中国人民将永远记住他的名字吉米·福克斯。” 人在美国进行国事访问的江泽民,随同老布什专程到此向福克斯的铜像敬送花圈,戈叔亚本人也受邀出席现场观礼。

戈叔亚多年来的历史研究从未间断,他还因而与史迪威将军、陈纳德将军以及多位英、美同盟军将士后人的群体和个人,结下深厚的跨国情谊。透过多次历史场景遗迹的耐心考察,诸多有血有肉的感人史实细节,逐一被他的一双慧眼发掘出来。他将这些研究成果和心得,公诸于世,除了在新浪博客等国内的网络平台发表之外,也被美国、台湾和日本的众多媒体所转载。

2004年9月14日是中国远征军收复腾冲60周年纪念日,当地举办了一系列的盛大活动。美国著名作家詹姆斯·布拉德里(James Bradley),受邀出席了其中一项意义重大的纪念碑揭幕仪式,该纪念碑是专为19名在腾冲战役中不幸阵亡的美军官兵而立。他当众宣读了老布什前总统致函云南人民的感谢信。人在现场的戈叔亚感到格外的欣慰,为了这批阵亡美军官兵名录的查证、与布拉里德的密切联系、老布什来信内容的草拟等诸多方面的落实,都是经由他在幕后默默付出了不少心血。

戈叔亚至今已出版多部著作和合著:《热血昆明》、《铁血丰碑》、《滇西抗战》、《飞翔在中国上空》、《滇西抗战亲历记》、《云南抗战记忆》、《二战交通史话—史迪威公路》。近年他仍然忙于翻译相关的外文著作。

他曾经在博文写道:“我一直在想,我们不仅要记住中国人的胜利,也要记住我们的失败;要记住我们的辉煌,也不要忘记我们的悲哀;要记住那些取得了胜利的英雄,也要记住那些打了败仗的士兵,特别是那些打了败仗就这样死去的士兵,他们也是我们的英雄。”

林少川 (泉州)

林少川于1982年大学毕业后,进入华侨大学的华侨研究所任职。期间为了编写“华侨史教学大纲”,林少川身边仅能找到一本参考书,即陈嘉庚所著《南侨回忆录》。几番阅读后,他注意到字里行间,竟然有10余处与“南侨机工”相关的内容。

1985年某一天,有一位泉州老人蔡汉良找上门来,透露自己早年的身份是来自泰国的南侨机工,他接着倾诉抗战期间亲历过的诸多感人事迹。林少川聆听蔡汉良将个人事迹和盘托出后,深受感动,恍然间仿佛被南海飘来的腥风血雨所怔住了。

林少川不由得感叹 :“试问全国10多亿人能有几人知道南侨机工?我这样的华侨历史教师,如果本身都对南侨机工历史不了解,怎能教学生?”他旋即下笔急书,写就《一个华侨机工的经历:记滇缅公路的南侨机工蔡汉良》一文,编入华侨大学《华侨史讲义》教材。

不久后,经蔡汉良介绍,他又接触了其他的几位南侨机工,并逐一记录了他们的故事。

林少川的文章竟神奇般漂洋过海,辗转传给时任新加坡中华总商会会长的陈共存阅读。身为陈嘉庚侄儿的陈共存,于1987年前往厦门约见林少川,应允资助他沿滇缅公路考察和收集南侨机工的事迹。

不久后,林少川只身上路来到云南昆明,巧遇当地南侨机工举办的联谊会,让他有缘在现场接触了数十位南侨机工。于是他索性在云南逗留了两个多月,逐一走访这批南侨机工,记录了各自亲历的事迹。

为了历史的正本清源,林少川前后跋涉于云南、贵州、海南等八个省份的六十多个县市。在各地侨联组织的协助下,走访了百余位健在的南侨机工,许多感人至深的事迹被他记录下来。经他搜集保存的大量一手资料和文物,足以佐证南侨机工曾经为抗日战争付出巨大的牺牲。

“几乎每一个人回国参战,都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史实!” 这句话是林少川经常道出的肺腑之言。以史为鉴,他往往不忘再三叮咛:“记住南侨机工,记住所有为战胜法西斯主义作出牺牲与努力的人们,昭示来者,居安思危。” 林少川如是说。

此后他耗时4年,将收集到手的素材,整理完成《陈嘉庚与南侨机工》(1994年)。2015年经修订后,以《烽火赤子心:滇缅公路上的南侨机工》为书名再版。

多年后,林少川又再与云南省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战历史研究会、南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馆携手完成编撰《赤子功勋 民族忠魂》(2022年)。这部巨著,分为《南侨机工纪实录》和《南侨机工图文录》两卷,总共收集了数万幅珍贵图片和百多万字文档,篇幅厚达1300余页。

林少川是公认的华侨史专家,如今又身兼多职 :华侨大学教授、泉州华侨历史学会的副会长、泉州学研究所原所长、云南省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战历史研究会的名誉会长、南洋机工回国抗战纪念馆的名誉馆长。

晏欢 (香港)

从事建筑设计专业的晏欢,是一位精力充沛的“斜扛大叔”。他利用业余时间倾注于二战历史研究,诸如中国远征军、中缅印战区、抗日战争等方面的史实,他都能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2010年他与章东磐、牛子等几位同道去往美国,直奔首都华盛顿。市内的美国国家档案馆,存放有大量与中缅印战场相关的历史档案,包括大约 2.3万张原版照片、200多个小时的影像、无数的书信和文件等史料。这些珍贵的图片和影像,主要由美军第164照相连(Signal Corp)和诸如生活杂志(Life Magazine )、新闻周刊(Newsweek ) 等媒体记者所拍摄。他们用镜头记录了当年中缅印战区的军人战斗和平民生活的各种场景。原版照片成像质量非常好,收藏也完好无缺。每幅照片的背面,都附上拍摄者、拍摄地点和镜头人物的精简注解。

晏欢的团队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扫描了2.3万幅拷贝照片携带回国,声称此行圆满成功带回了“国家记忆”。毫无疑问,他们此行的硕果累累,堪称史诗级别的一次出征。

面对如此大量的精彩照片,晏欢感觉如获至宝。回国后又一头栽进“斩获品”的整理和注解翻译等操作,经过个把月的埋首苦干后,他从中筛选出近千幅的照片,之后又锁定其中500多幅,编排收纳入由他出任主编的两部精装图册 :《国家记忆》(2010)和《国家记忆II》。

晏欢曾经先后出任《寻找上校》和《发现少校》两部独立纪录片的主创者,还挑起《国家记忆》巡回展的策划重担。

《国家记忆》巡回展首次于2011年5月在深圳开幕,之后相继在腾冲、重庆、台北、杭州、北京等地举办,期间除了获得意料之中的热烈反应,还出现诸多意料之外的感人故事。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史诗级别的壮举。

他们特意精选10张展出的图片,翻印成数千套明信卡片在现场义卖。最后,他们将明信片、《国家记忆》图册,《寻找少校》、《发现少校》影碟的项目所得利润,全数委托“关爱抗战老兵网”转捐给健在的老兵。

晏欢的外公潘裕昆,曾任中国远征军驻印军50师师长,先后参加过淞沪会战、粤北战役、缅甸战役,是一位战功卓著的抗日名将。晏欢与父亲晏伟权合著了《抗日名将潘裕昆》、《密支那战役全记录》、《魔迹:日军第十八师团作战档案》、《魂断佛国 :日军缅甸战败的回忆(1944—1945)》等书。

多年后,他又与胡博合作,出版了《中缅印战区盟军将帅图志》(2016年)。

笔者在即将陆续推出的其他篇章里,肯定会出现更多与戈叔亚、林少川和晏欢三位研究者相关的内容,敬请期待。

《发现少校》纪录片里有这么一句台词 :“历史就像陈年胶片,免不了灰尘和刮痕,甚至断裂。”

笔者想补充一句 :“历史纵然被扫落记忆深壑,或因云遮雾罩而消失一时,也无阻有朝一日重见天日,历史记忆终究得以光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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