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不胜正  1.12

邪不胜正  1.12

滇缅长虹

第一章  第十二篇

邪不胜正

文 : 陈贝尔

1944年5月10日,中国远征军强渡怒江,发动滇西反攻,第二十集团军调集六个师的大军,向腾冲县城展开强攻。腾冲城高墙厚,易守难攻,日军且又加倍强化了防御工事。

在美军飞机的助攻下,终于轰炸突破城墙,中国远征军于8月20日攻入城内。顽抗不降的守军誓死“玉碎”,潜入埋伏于民房、学校、庙宇等残破的建筑物, 与中国远征军展开长达47天的惨烈巷战,最终于9月14日宣告腾冲已成功光复。

腾冲战役纵然是经过长达四个多月的激烈拉锯战,国军付出了9千余人阵亡的巨大代价,才赢取的惨胜,其实却有标志性的战略意义。腾冲,毕竟是八年抗战期间,国军展开主动进攻后,首个宣告光复的县城。更何况,腾冲战役已重创日军的嚣张士气,在惨烈交锋下,日军总共有6千余人阵亡。

抗战结束后,为了纪念光复腾冲的中国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的阵亡将士,在腾冲市郊的叠水河地区修建了一处《国殇墓园》,1945年7月7日落成开放。

1966年,众所周知的WG风暴铺天盖地,狂热浪潮席卷神州大地,一批武装暴民闯入《国殇墓园》,不分青红皂白,用炸药、锄头、铁锤把墓园严重破坏捣毁。大量烈士墓碑被砸烂,许多骨灰罐被扒走。经此劫难后的《国殇墓园》,已然面目全非,先后被县体委、县委党校等单位所占用,部分场地被改头换面,竟然改作苗圃用途、茶花基地和民族文化表演中心。

庄严肃穆的英魂安息地,匪夷所思地惨被如此任意糟蹋,胡作妄为。奇耻大辱,天理难容 !

常言有云 :“老天爷有眼,邪不胜正。” 果然,1984年12月地方政府终于启动修复工程,大抵恢复了墓园大门、忠烈祠和烈士塔的原貌。腾冲自愿者收集之前被破坏的碑石,逐一辩认复原,重昭天下。1988年8月1日,国殇墓园修复完成后重新对外放。(注1)

“中国国民党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军队,分别担负着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的作战任务,形成了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略形态。”

( – 胡锦涛,2005年9月3日在纪念抗战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

国殇墓园的传奇佳话

2001年,滇缅抗战史学专家戈叔亚(请参阅第1.08篇)在腾冲国殇墓园作田野调研过程中,偶然发现一块援华美军将士的墓碑。经他再三询查后得知,原本的墓碑上刻有14位牺牲军人的姓名和军衔等。重建后的碑石,只刻上一个中文名字“夏伯尔中尉”,其余13位美军的姓名,可惜都没有被记录下来。

腾冲记者李根志和昆明的一位美国人教师丽莎,率先启动美军14位阵亡将士名单之查询。戈叔亚和美国华侨江汶随后加入队伍,他们分头翻阅大量的资料,想方设法搜寻蛛丝马迹。

远在美国的约翰·伊斯特布鲁克(John Easterbrook),在当地媒体上得知这一消息后,深受感动。约翰是一位越战老兵、退役上校,他自发去往斯坦福大学的胡佛研究所(旧金山),索取一些相关的档案资料后,设法联系并提供给了戈叔亚。这些档案主要是与中缅印战区和中国抗战相关的资料。其中就包括了一份滇西反攻战役阵亡的美军名单。

戈叔亚和他的团队,赫然发现名单上的阵亡将士其实是19位,超过了中方之前所知的14位。这份名单上还详细列明每一位阵亡者的姓名、兵种、编号、军衔、牺牲的时间和地点。知恩图报的腾冲人不敢怠慢,赶紧将19位美军烈士的明细刻上碑石。

2004年9月14日,正逢光复腾冲60周年纪念日,当地举办了一系列的盛大活动。美国著名作家詹姆斯·布拉德里(James Bradley),受邀出席了纪念碑的揭幕仪式,该纪念碑是专为19名在腾冲战役中不幸阵亡的美军官兵而立。他在仪式上当众宣读了美国前总统老布什致给腾冲人民的一封感谢函。

约翰·伊斯特布鲁克的外公,就是于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出任反法西斯同盟中国战区参谋长、中缅印战区盟军最高司令官的约瑟夫·史迪威(Joseph Stilwell)。

史迪威前后5次被派来华任职,他在中国的军旅生涯长达12年,为支援中国的反侵略抗战运筹帷幄。

史迪威(将军)率领儿子小约瑟夫·史迪威(上校)和大女婿恩内斯特·伊斯特布鲁克(上校)以及小女婿威廉姆·E·考克斯(上尉),一家四口在中缅印战场上(1943-1944),与中国远征军并肩投入抗日战役。

话说当年约翰被这位自谦“民间田野调研学者”戈叔亚的执着又敬业的精神所感动,后续他长时间无私地与后者分享诸多极其珍贵的图片资料。这些在彼岸默默沉睡长达70年,几乎无人问津的历史图片,经约翰转手送交戈叔亚公布后,无比强烈地震撼此岸的千万民心。

约翰送给戈叔亚的许多照片,其中有一张是中美两国高级将领云集昆明,参观西山龙门景点的合照。众多将军群里,赫然出现一名中国小女孩的身影,所以格外引人注目。无数人极为好奇 :这位约莫10岁的幼童,到底有什么神秘的身份背景呢?

戈叔亚将这张照片分享给了好友晏欢(深圳,请参阅第1.08 篇),后者也是一名远征军抗战史的民间研究者。因缘巧合之下,晏欢确认这名幼童,就是镜头中一位将军(黄维)的女儿(黄敏南)。晏欢立马将这一发现喜讯告知戈叔亚和约翰。后者旋即回复晏欢,告诉他已扫描了一份照片高清复件光碟,准备带到中国并亲自馈赠给对方。

2009年4月,中国人民解放军邀请乔·史迪威(史迪威的嫡孙)、约翰·伊斯特布鲁克(史迪威的外孙)以及杰奎琳·史迪威上尉(乔·史迪威的嫡孙女,史迪威将军的曾孙女)等家族成员来到中国青岛,参加人民解放军海军成立60周年的友好交流活动。

官方活动结束后,晏欢安排约翰·伊斯特布鲁克于5月1日来到北京的新侨饭店,让他将随身携带而来的拷贝照片和光碟,亲自交给了当年照片里的那位神秘小女孩 – 黄敏南(已从清华大学教职退休)。

2014年8月,约翰再次来到北京,又将另一张黄敏南与父亲等人的合照亲自交给了她,晏欢和戈叔亚在场见证。欢乐的二度会面,传奇性的情谊许诺虽然已圆满告一段落,约翰、晏欢以及戈叔亚三剑客之间的私谊,从此更上一层楼。

再后来,在约翰的穿针引线下,晏欢与戈叔亚,还有章东磬、牛子、邓康延,五位同道结伴于2010年,去往华盛顿的美国国家档案馆,扫描复制了2.3万张珍贵的历史档案照片。他们返国后,又精心筛选其中部分精彩图片,通过“国家记忆”图册出版和巡回展出的方式公诸于世,一时间引发两岸的巨大反响。

一个传奇性的偶然碰撞,竟然演变成一场史诗级别的光复历史记忆的大戏;一段被刻意消失于云遮雾罩的现代史,终究等来乍现的机遇,得以重见天日,更填补了群体记忆的空白。

史迪威家族的中国情缘

约翰的母亲南希·史迪威·伊斯特布鲁克(Nancy Stilwell Easterbrook )是史迪威的长女,幼年在中国生活,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南希有个中文名字,叫史文思。南希一直作为史迪威的“家庭秘书”,始终不遗余力地搜集史迪威将军的遗物和二战文物,并把它们捐赠给史迪威博物馆(重庆)。即便古稀之年,她仍然频繁地奔走于中美之间,致力推动两国民间的友好交流。

南希的三妹爱利森(Alison Stilwell Cameson),生于北京,取中文名史文森,自幼倾心学习中国画和中国书法。

上世纪70年代,中美关系走向正常化后,史文思和史文森姐妹俩访问中国,特地到访曾经的中国老家。返回美国后,两姐妹在家乡建立了美中人民友好协会(分会),经常组织促进两国人民友谊的活动。而且还在加州明德大学的蒙特雷国际研究学院(MIIS),设立“约瑟夫·史迪威将军奖学金”,长期资助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前往该校攻读硕士学位。自1982年以来,已有约38位留学生因此受益。

史迪威生于1883年3月19日,中国官方每十年一度持续举行史迪威诞辰纪念活动。1993年3月,南希来华参加110周年纪念活动。次年南希又再次来华参加“史迪威将军旧居陈列馆”开幕仪式。

南希的长子约翰·伊斯特布鲁克可谓是史迪威家族第三代成员的代表,他于1980年首次访问中国,之后又多次来华参加抗战纪念活动。他希望他的孩子们,也就是史迪威家族的第四代,持续推动美中民间友谊。

2003年3月,史迪威的曾外孙女苏珊•科尔和南希•米尔沃德参加史迪威诞辰120周年纪念暨重庆史迪威博物馆开馆仪式。

2023年3月,重庆市举办史迪威诞辰140周年的系列纪念活动,约翰的两个女儿苏珊·科尔和南希·米尔沃德和女婿以及孩子(史迪威家族的第五代子孙)共计九人来华参加了活动。

南希·米尔沃德说:“人文交流关键在人民,这次带我们的孩子来到中国,是想向他们展示一个不同的世界。尽管我们可能存在差异,但依然需要团结友爱、兼容并包,这也是史迪威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

“感谢伊斯特布鲁克在来信中分享史迪威将军及史迪威家族几代人同中国友好交往的故事,从史迪威家族身上,我感受到了美国人民对中国人民的友好情谊……..看到史迪威将军从事的中美友好事业已传承至家族的第五代人,我很欣慰。

回望过去,中美两国为抗击日本法西斯、争取世界和平并肩战斗;展望未来,中美两国也完全可以相互成就、共同繁荣……我希望并相信,你和史迪威家族的其他成员将会继续为促进中美两国人民友好贡献力量。”

( – 习近平,2023年8月29日给约翰·伊斯特布鲁克复信的内容摘要。)

回首当年,约25万美国军人,为了援华反侵略抗战,离开家乡亲人,投入反法西斯同盟的中缅印战场,其中有7千多名军人不幸在异国阵亡。那些不远千里到来施以正义援手的美军情谊,应该被公开铭记。当年两国之间的相互协作反击邪恶的精神,应该得到适度的认可和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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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国殇墓园》取名源自《楚辞 • 国殇》篇。原本《国殇墓园》的规划布局,分墓园大门、忠烈祠、烈士纪念塔和烈士墓冢。

墓园的大门为八字形的古式门楼,门额镶有“国殇墓园”四个大字。两侧粉墙上,分别绘有表彰烈士精神的“龙腾、虎跃”图腾。

忠烈祠的主体高台正中刻上“碧血千秋”四个醒目大字,上檐下悬“河岳英灵”匾额,捐堂正门上悬“忠烈祠”匾额。两侧墙壁镶嵌九千名国军阵亡将士的名录碑石。多位国军将领的题联、挽诗、悼词,悬挂在忠烈祠内外的立柱。前方还竖立《忠烈祠》、《腾冲会战概要》、《告滇西父老书》等碑石。

忠烈祠后方的小山岗是烈士冢,岗顶耸立一座纪念塔,塔面镌刻“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光复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塔基正面刻有“民族英雄”四个蓝色大字,其余三面为铭文。

烈士冢以塔为中心,辐射状地将山岗坡面分切成六个等分,分别代表二十集团军的六个师。烈士冢上密布墓碑共计3,346块,碑石上刻有阵亡将士姓名和军衔,包括援华美军人员。

墓园于1988年修复开放,后续又数度扩建和发展 :
1994年,建设“滇西抗战纪念馆”
2004年,忠烈祠旁增设盟军墓地。
2011年9月,增建“中国远征军抗日将士纪念碑”。
2013年8月,“滇西抗战纪念馆”与民间创办的“滇西抗战博物馆”合并,共同组建新的“滇西抗战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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