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款兴学  2.05

庚款兴学  2.05

滇缅长虹

第二章  第五篇 

庚款兴学

文 :陈贝尔

庚子赔款

公元1900年,俄国、英国、美国、法国、德国、日本、奥匈帝国、意大利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因这一年正值中国庚子年,史称“庚子之乱”。

进入北京的八国联军,最早的人数约三万人,后来增至约五万人,其中日军约两万余人;英、俄军各约一万余人;美、法军各约三千余人;德、奥、意军各约数百人。

次年,《辛丑条约》签订,英法美日等11国索要赔款4.5亿两白银(据说当年清国人口有4.5亿,若此说属实,也就人均一两)。分39年偿还,加上利息,赔偿金额高达9.8亿两白银,此为“庚子赔款”之来由。

各国根据庚子之乱期间遭受的损失及参战费用分配赔款:沙俄分掉近三成;德国二成;法国一成半;英国一成余;日本、美国、意大利各不及一成。

庚款返还

1904年清廷驻美公使梁诚与美国国务卿约翰·米尔顿·海伊(John Milton Hay),就庚款偿还一事举行会谈。岂料后者在言谈间,竟有意无意地透露说,美国所收受的赔款数额,超过了实际的损失估算。此前梁诚或已听闻美国有意检讨庚款事宜,所以向清廷进谏不妨保证善用退款于教育办学方面,以加强游说美国朝野支持退款方案的力度。既然海伊此番又作了暗示,不如顺水推舟,当即正式提出退款建议。

海伊(左);梁诚(右)

其实,当初八国在北京协商《辛丑条约》草案时,海伊已提示美国代表,向各国表达美方索要的赔款数额,以2500万美元封顶,各国索要的赔偿总额不应超过1.5亿美元(约合2亿两白银)。美国认为,赔款数额与大清国的偿还能力若失衡,简直如同杀鸡取卵之失误。彼时美国已崛起成为世界经济的领头羊,一个统一且又稳定的中国市场,必将符合各国的利益。即便当年各国并未采纳美国的提议,却为美国宁可单方面检讨庚款数额的伏笔,就此已埋下。

海伊却于1905年不幸逝世,庚款退还的协商暂被搁置。此后两位美国民间重量级人物相继发表言论,引领舆论导向并持续发酵。

一位是美国公理会来华宣教先驱明恩溥(原名阿瑟·亨德森·史密斯,Arthur Henderson Smith,注 1),于1906年向西奥多·罗斯福总统 (President Theodore Roosevelt)
提出“中国学生教育计划”,建议将庚子赔款的一部分,返还给大清国以便用于发展中国的高等教育,特别是安排中国学生到美国留学,学习美国的制度惯例和理念实践,并于归返中国后,得以推广贯彻之。史密斯设想:美国经由如此“完美和微妙”的绝佳方式,将会获取道德、知识以及商业方面的影响力的最大化”,因为“贸易必然会伴随道德和精神方面的影响力,却未必会伴随军事方面的霸权。”

史密斯(左);詹姆斯(右)

另一位是时任伊利诺伊大学校长的埃德蒙·詹斯·詹姆斯 (Edmund Janes James),他也于同年写信给罗斯福总统 :“中国正处于一次革命的边缘。如果有哪一个国家能够成功教育当代的中国年轻人,并为此付出一定的努力后,将会在道德、知识和商业方面的影响力获得最大的回报。”

1907年罗斯福总统在施政报告中宣布:我国以实力援助中国促进教育发展,宜将庚子赔款退还一半,援助中国学生来美深造,栽培他们成为专业人才。

国会部分减免庚款决议内容

1908年5月美国国会正式通过部分减免庚子赔款的“联合决议(S. R. 23)” ,内容节录如下:

“总统特此被授权同意作出以下修改:
根据 1901 年 9 月 7 日的条约,从中国收到总金额24,440,778.81 美元志期1906 年 12 月 15 日的债券,作为补偿 1900 年发生的所谓“义和团之乱”造成的损失和费用。

上述债券支付的总金额,修改后中国应赔偿的金额的上限应在 13,655,492.69 美元,并按规定年利率 4% 计算利息。

根据上述条约和债券,授权美国应获赔偿金额的剩余部分,可以经由友好举措的方式返还,此类支付和返还,应在总统认为适当的时间和途径落实之….”

美国随后通知清廷外务部,自1909年至1940年,美国将应得庚款的半数约1078万美元,逐年逐月“返还”给予中国。换言之,美国并非放弃庚子赔款,也不是直接拒纳部分赔款,而是将收到的赔款的半数逐步返还给大清国,主要用于庚款留学奖学金(Boxer Indemnity Scholarship)的实施。

清廷旋即命外务部与学部拟定《派遣留学生规程》,规定于为首四年间,每年至少公费派遣留学生100人;自第五年起,每年至少公费派遣50人,至到用毕美国的庚款退额为止。“庚款兴学”的号角终于1909年吹响。

庚款兴学

最初,“游美学务处”公开招考选拔留学生,而后基于符合留学条件的人选并不多,学务处奏请清廷于皇家清华园创办“留美预备学堂”,故得名“清华学堂”。1912年改名“清华学校”,在此基础上于1928年经扩大建成“清华大学”。此外,还利用庚款办了燕京大学(北京大学的前身)等12所教会大学。

紧随美国之后,英国,比利时等国,也逐步实施庚款兴学的策略。英国资助了华中、齐鲁等9所教会大学。

法国则主要用于中法实业银行的复办,余款拨给诸如上海中法工学院、巴黎中国学院、北平中法大学、上海震旦大学等教育机构。

比利时则资助北平中国大学、北平第二工学院等高校,又创办了上海雷姆电学院。

德国,匈牙利,奥地利三国同属一战的战败国阵营,庚款债务被战胜国阵营一员的中国一概勾消。

苏俄延后至1924年方才宣布放弃庚子赔款,其间十余年,已从中捞取了最大量的白银财富。

日本虽然于1923年决定返还庚款余额,却多方拖延至1937年抗战爆发前夕,庚子赔款依然照收不误,所以是唯一完全没有放弃庚款的国家。

留学欧美潮

不妨说,庚款兴学不仅促成诸多高等院校的创办,也促成高等教育的质量优化;不仅推动了留学教育事业,还改变了留学潮流的风向。

1911年10月辛亥革命成功后,中华民国陷入军阀混战时期,庚款留学曾经短暂中断。清华学校,却未曾停止主持优选留学生的重任。特别是1912-1929年,期间留美人数激增。

自1909至1925年间,经由清华学校选拔公费赴美留学的人数约有1300名。来到20世纪30年代,美国已替代日本,成为中国学生出洋留学首选之地。

1924-1949年间,经扩建提升为清华大学后,被派赴美的庚款留美学生,总人数超过1000位。

另一部分留学生在庚款兴学下被派往欧洲学习。1933-1939年及1945-1947年两个时段期间,共有194人公费留学英国。自1929年至1934年间,每年约64人公费留学比利时。

总之,缘于庚款兴学,欧美文化直接影响了一个世代的知识分子。欧美留学生归国后,正赶上国家现代化的转型期,相继成为各领域专业的佼佼者。

庚款留学人才光谱

首批庚款留美学生合影

庚款赴美留学的选派,大抵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1909-1911年间)
由游美学务处公开招考后,共派出三届“甄别生”,人数分别是47、70、63人。这三批留美学习的群体,学成归国后成为科教文化领域的开拓者,尤其是梅贻琦(首批)、胡适(次批)及姜立夫(第三批),分别享有 “清华之校长”、“白话文之父”以及“陈省身之师”的美誉。胡适更曾经于抗战期间担任驻美大使。此外,还有赵元任、胡明复、孙学悟等人。

胡适(左);梅贻琦(右)

第二阶段(1912-1929年间)
清华学校的学生,皆由各省选送再经选拔录取,名列首届毕业生的有顾毓秀、金岳霖、叶企孙、汤用彤、吴宓等人,后来也都成为各别学科的奠基者。顾毓秀 – 被誉为全能通才,金岳霖 – 著名哲学家,叶企孙 -物理学界的一代宗师。清华学校前后共培养派出数十届的留美学生。

第三阶段(1933-1943年间)
清华学校升格为清华大学后,留学名额也开放给其他高校毕业生申请。选派程序逐步严密与规范化,保证了庚款留美学生的高度素质,前后共选拔派出六批留美学生。其后成为大师级的卓越人才辈出,比如钱学森 – 中国导弹之父 ;赵九章 – 动力气象学的创始者和卫星总设计师等。抗战时期,清华南迁并入西南联大后,杨振宁当属最广为人知的庚款留美学者。

庚款留美杰出学者

庚款留英考试难度最大,竞争最激烈。但也因此凡是被英国庚款录取的留学生,后来大多成为中国现代科学教育的领军人物,比如先在加拿大留学、后转到美国与钱学森一起成为“火箭之父”冯·卡门助手的钱伟长,郭永怀,林家翘等人。当然,还有翻译大家钱钟书。

郭永怀(左上);钱伟长(左下);林家翘(右上);钱三强(右下)

庚款赴法留学的则有钱三强,赴比利时留学的有童第周,赴德留学的有陈省身 – 著名数学家。

自从早期派遣庚款留美学习伊始,清廷就有“以十分之八学习理工农医等实用学科,以十分之二学习法政、理财、师范等诸学”的明确分科规划。虽然中华民国政府并无明文规定,大抵依然遵循旧制导向。

根据统计,自1909至1929年间(即前两阶段)庚款留美学生群体,学习实用学科的人数约占65% (其中工程学31%,理科10%,医学5%,农学5%,商贸11%,法学2%);学习社会学(经济、教育、新闻等)的人数约占25% ;学习人文(哲文、史、哲)的人数约占6%;学习军事的人数仅占2% 。

庚款留美军人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庚款留美学习军事的小众群体,学成归国后未受中华民国总统蒋介石的重用。二战期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中国派出远征军入缅抵抗日军和保卫滇缅公路,与英美同盟军战斗在中缅印战场(CBI Theater),留美军事人才得以施展报国的壮志。

在孙立人师长率领下的远征军第38师,是由原财政部缉私总队整编的部队,也是清华学子庚款留美军校毕业归国后,所长期掌握的唯此一支军队。

38师后来扩编成驻印远征军的新第一军,孙立人担任中将军长,于缅北反攻战斗中屡败日军,赫赫战功享誉中外。以下是与孙立人一起缅北参战的几位庚款留美军人 :

孙立人:新三十八师师长、新一军军长,1923年留美报读普渡大学土木工程系,后转入弗吉尼亚军校深造。

曾锡珪:中国远征军总部主任联络官、史迪威将军军务秘书,1922年报读诺威奇军校,次年转人弗吉尼亚州军校、康奈尔大学深造(历史学硕士)。

齐学启:新三十八师副师长,1923年留美报读诺维奇军校。

贾幼慧:新一军少将副军长,1925留美报读加州大学,次年转入史丹佛炮兵专校深造。

潘白坚:新一军政治部主任和军法处长,1925年留美报读威廉玛丽学院,后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继续深造(城市管理学硕士)。

孙立人(左上);曾锡珪(左下);齐学启(右上);贾幼慧(右下)

小结

1924年美国国会又通过决议,由中国和美国共同成立“中国文教促进基金会”(简称“中国基金会”)掌管剩余庚款,负责资金运作和款项用途,蔡元培、胡适等人都曾经是董事局成员。经由国际化的运营,且又理财有方,庚款持续增值,为中国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

反观俄国的庚款由于管理欠佳,不久后即被挪用于其他方面。英国的庚款,不久后也告耗毕。

平心而论,各国并未将庚子赔款直接归还给中国,庚款兴学用的其实也是中国人的钱。

清末民初,积贫积弱的中国,各方面的建设极需拨款支援,幸好有一笔稳定的款项,优先集中投入“百年树人”的教育事业。无论是北洋政府还是国民政府,都不敢将庚款挪为他用,终究保证了中国留学教育的经济基础。

庚款留学生经过严格的考试选拔,又受过严密正规的基础教育,尚未出洋留学前皆已具备优越的素养。其后各奔欧美名校留学,学习和生活费用有优厚的奖学金垫底,得以潜心高效学习,学成归国后,成就卓越,出类拔萃,有目共睹。

民国初年,海归群体于往后几十年的动荡年代,为国为民积极发挥所长的故事,海内外华人皆耳熟能详,其中一部分的典范人物,更以独特的人格魅力,体现了清华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东方传统精神,尤为让人肃然起敬。

…………

注 1 :明恩溥受美国公理会派遣来华,自1872年起先后居住于天津、山东等地生活了54年,熟悉下层人民生活,热爱中国。著有《中国人的性格》(Chinese Characteristics,1899年出版)、《中国乡村生活》(Village Life in China:A Study in Sociology)、《今日的中国和美国》等。《中国人的性格》一书,曾被鲁迅郑重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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