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鹰东来  4.03

雄鹰东来  4.03

滇缅长虹

第四章  第三篇

《 雄鹰东来 》

文 ：陈贝尔

打从淞沪会战至南京会战期间，中国空军以弱敌强，屡遭重挫后损耗几近殆尽。面对飞机、飞行员、零件极端短缺的窘境，简直难以为继。

苏联援助的千余架飞机，性能差强人意，寿命一般不超过一年。反观侵华日军，背靠帝国本土及伪满州强大的兵工产能，已持续添加多达2000架的新型战斗机和轰炸机。

重庆大轰炸期间几番空战后，中国空军可谓雪上加霜。仅存60余架的老旧飞机，根本无从捍卫中国领空。

制空权被强敌夺去，引颈期盼的外援一再落空，抗战军民空悲切 ！

一方面，前线战场的天空洞开，敌机轰鸣红丸乱舞，铁鸟撒弹的淫威之下无数军民罹难。一方面，在抗战大后方的西南地区，敌机实施战略性轰炸已是司空见惯的日常，多处的军事设施和机场相继被炸毁，大量的民居房屋惨遭烧毁生灵涂炭，老百姓含泪无语问苍天 ！

航空顾问陈纳德

1936年6月民国航空委员会受命组建空军之际，副主任毛邦初慧眼识英雄，一眼相中初来乍到中国的陈纳德，推荐他出任委员会的航空顾问，月薪1,000美元。此后四年（1937年 – 1941年）任职期间，陈纳德实际上被授予中国空军参谋长的实权。

话说陈纳德性喜飞行和探险，是一位出色的特技飞行员，特别精于空中战术。先前他在美国陆军航空队服务多年， 由于战术理念上的分歧，他与上头长官失和，导致矛盾公开化继而被排挤。个性桀骜不羁的他，愤而辞职提前退伍，退役前的军衔为上尉。

陈纳德在自己的国家不受待见，漂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却意外得到国府高层的敬重和授权，迎来施展人生抱负的契机。

陈纳德认真引进美军的编制管理和指挥体系，领导中国空军迈出从无到有的第一步。

松沪会战期间，陈纳德受指示将“中央航空学校”转移，几经辗转最终内迁至云南昆明。1938年7月，航校正式易名“中国空军军官学校”。

为了让中国空军尽快重整旗鼓，陈纳德先后还在广西柳州和湖南芷江筹建航空训练学校，为中国空军培训后备骨干。

抗战岌岌可危

1940年6月法国被德国击败后，日本向法国的“维希伪政权”提出要求：其一，禁止滇越铁路运输军用物资；其二，允许IJA AS (日本陆军航空队）进驻法属印度支那（今越南）的三个空军基地（包括谅山）；其三，允许 IJA AS跨境空袭中国。自顾不暇的维西伪政权，唯唯诺诺地向日本开了绿灯。

仅仅几周后，中国再次横遭严重打击。在日本多番的外交施压下，轮到英国屈服了。英缅当局宣布将于1940年7月关闭滇缅公路。

须知，当年中国沿海地区大部分已被日军所占领，主要港口全遭日军封锁，进出口物流只能仰赖滇越铁路和滇缅公路，分别越境与法属越南的海防港和英属缅甸的仰光港衔接。当年的抗战大后方，就是靠这两条仅存的国际陆路通道，接收海外提供的军需民用物资，所以堪称是“抗战生命线”或“抗战输血大动脉”。生命线一旦被截断，中国的存亡命运不堪设想。

岂料日军得寸进尺，为了完全切断滇越铁路和滇缅公路，公然于1940年9月出兵迂回占领了法属印度支那。大本营随即在河内设立“滇缅路封锁委员会”，决定实施针对云南的战略性大轰炸为手段。

日军的战略性大轰炸，除了妄图炸毁滇越铁路和滇缅公路，也锁定诸如昆明、保山、蒙自等沿线人口密集的城镇，妄图以此恐吓乃至动摇后方军民的抗战意志 （ 注 1）。

赴美游说招募

中国抗战来到万分火急的关头，蒋介石紧急委派陈纳德陪同毛邦初，于1940年10月赶赴美国叩门求援。

毛邦初等人抵达美国后，连同时任驻美大使胡适，与美方高层多方接触密商援华抗战的方案。经过他们的一番成功游说，终于取得罗斯福于1940年12月允诺递增援华贷款数额和放宽贷款条件。

毛邦初

美国早前已于1938年，向中国提供首笔援华桐油贷款项，总额不过2千5百万美元。此后美国在诸如钨砂、金属等新增贷款项目下，提高援华贷款总额至上亿美元，而且条款宽松后允许在美国就地采购飞机、军火以及付给相关的费用等等。中国则向美国出口诸如桐油和坞沙等原产资源，作为抵消贷款数额的方式。

陈纳德通过私交关系，于1941年7月向柯蒂斯-莱特（Curtiss Wright）公司购得100架 “P-40” 型战鹰战斗机（ 注 2 ），这批战机原本是该公司预留给英国下单订购的。

招聘广告全都以中美合资公司 CAMCO（中央杭州飞机制造厂）名下刊登，他们事先已征得该公司总经理威廉·鲍雷的默契和参与。（请参阅第四章第一篇《空军外援》。）

此外，毛邦初等人获得罗斯福的默许，公开在美国媒体刊登醒目广告，开出优厚的待遇和条件，招聘美籍飞行员和航空地勤技师赴华服务。表面明说招募只是面向美军和民航的退役人员，实际上却毫不回避美军现役人员的应聘。

威廉·鲍雷

1941年正值欧亚战云密布之际，美国严守中立的立场开始有所松动。美国国会于3月11日通过“租借法案”（ The Lend-Lease Act ）, 批准美国向诸如英国、法国等同盟国提供租借军事物资。该法案最初的受惠国名单，并未将中国列入。（美国国会后来于5月6日通过决议将名单扩大后，中国才正式成为“租借法案”的受惠国之一。）

罗斯福紧接着签署了两份相关援华抗战的机密总统行政令，第一份于1941年3月15日签署，允许中国采购战斗机和其他武器装备。第二份于4月15日签署，允许美国退役军人及后备军人，在一年的期限内，以志愿人员身份赴华参战。

在美国军政高层的开放默契下，毛邦初等人得以频繁往返各处的空军基地。持续长达数个月的招募工作， 直至1941年7月才基本结束。期间成功招募约3百名志愿人员，八成以上来自业已呈辞的现役军人。

所有的志愿人员以个人身份与 CAMCO 签订为期一年（1941年7月4日至1942年7月4日）的聘约，所担任的职务或是“教官”、或是“技师”，薪酬待遇之丰厚，几乎相当于美军现役准将的水平（ 注 3 ）。

受聘人员分成两批，分别搭乘客轮出发前往英属缅甸。由110名飞行员和150名地勤技师所组成的首批志愿人员，于1941年7月10日出发，7月28日抵达仰光。

与此同时，日本出兵侵占法属印度支那的行动，让美国的军政高层极为反感。1941年3月11日，美国决定加大制裁日本，宣布实施针对日本的商品禁运（其中包括废金属和石油）、冻结日本在美国的资产等项。

美国的军政高层也决定扩大援华志愿人员的规模，自行启动面向现役美军人员的新一轮招募，预设于1942年1月之前，增加志愿人数达至翻倍的目标。遗憾的是，由于1941年12月“偷袭珍珠港”事件的突发所触发的乱局，此计划终究功亏一篑（ 注 4 ）。

毋庸置疑，天价高薪的确是吸引AVG队员不远万里来华参战的关键导因，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其他方面的归因，比如个人英雄主义情怀、对飞行战斗的狂热，对异国的好奇、对苦难中国的同情、对日军暴行的义愤…..等等诸多个人内在心理的动机。

陈香梅在她所著《陈纳德与飞虎队》书中，就刻意引用了英国A.E.霍斯曼的诗作 （ 注 5 ）：

《纪念一支雇佣军》

当天堂摇摇欲坠的时候，
当大地分崩离析的时候，
他们响应雇主的召唤，
拿着酬金，英勇献身。

他们的肩膀担起欲坠的天空，
他们的双脚维系住大地的根基，
他们保卫被上帝遗弃的一切，
他们为金钱拯救了天下万物。

…………

注 1 ：根据不完全统计，八年抗战期间，云南多地先后遭受日机总计508批次、3600余架次的轰炸。特别是1940年8月10日至14日这几天，日机每日出动 27架空袭昆明。1941年4月8日的单日轰炸堪称尤为惨烈。

据云南防空司令部所编《云南防空实录》（1945年12月）统计，自1938年9月28日至1943年12月25日期间，日机先后41次袭击昆明，出动战机多达 849架次、最密集的一天出动45架次。5年间昆明有近千人被炸丧命，1.5千人被炸伤残。

1942年5月4日，27架日机自越南入侵，飞临毫无设防的保山，彼时城里城外挤满了逃离英属缅甸战火的难民。只见敌机分两轮盘旋低飞，向人群密集投下重磅炸弹，又接连疯狂开火扫射。次日，27架日机再次重临施暴两轮。两日间逾万平民死于日机的狂轰滥炸。

时任云贵监察使李根源在《为保山惨变乞赈通电》写道 ：“自腊戍不守，倭窥滇西，突于五月四日正午十二时，先以寇机五十四架分两批袭保山，因境界毗近，情报被断，疏散不及，一城同尽。敌投空中爆炸、燃烧、病菌等弹三四百枚。狂炸之后，继以机枪扫射，历数十分钟，死伤万余，血流沟渠。次日又以五十四架来袭，连续投弹。盖向者喘息待尽之余生，都成长夜之冤魂矣。人道澌灭，至此而极!…”

注 2 ：“P-40”型战斗机，一般通称 “战鹰”，亦称 “战斧” 或 “小鹰”（Warhawk or Tomahawk or Kittyhawk）。据称，当年是柯帝斯-莱特公司的热卖机型之一，于二战期间（1940年 – 1944年）总共生产了将近1万四千架同款系列的战斗机。

注 3 ：略举援华志愿人员的月薪待遇：飞行员是600美元，队长是750美元，地勤技师是250美元。每人每月另发津贴30美元。飞行员每击落1架敌机，还可获500美元的奖励金，此外还提供带薪休假、宿旅费、保险费、伤亡赔偿金等诸多优惠。

相较之下，当年美国现役少尉的月薪是150美元，准将的月薪是667美元。

反观现役中国空军（包括美籍华裔）所获的微薄薪酬仅约区区25美元，悬殊之大不免让人有“厚此薄彼”之叹。

注 4 ： 在罗斯福总统的支持下，中方积极与美方协商扩大援华志愿队的规模，基本上已确定再增加两个志愿队的方案。第二志愿队预定由82名轰炸机飞行员和359名地勤人员组成，其中的地勤人员其实已于1941年11月21日由美国西岸的加州出发。另外计划中的第三志愿队会是一支战斗机大队。以上两支大队预计将拥有269架战斗机和66架轰炸机，实力远超过之前招募的第一志愿队。

不料珍珠港事件突发后，太平洋岛屿和东南亚在日军迅猛攻势下相继沦陷，美国西海岸也可能遭受日军的入侵，一时间风声鹤唳。原已发配给第二志愿队的轰炸机，旋即被紧急征用备战。而那些已踏上东往途中的志愿队员，也相继被澳大利亚等地的美军部队所征用。

注 5：陈香梅（Anna Chan Chennault），祖籍广东南海市，飞虎队陈纳德将军遗孀。曾经是中央社的记者，有次被派往采访陈纳德时，两人一见钟情，于1947年成婚。

A.E.霍斯曼，全名阿尔弗雷德·爱德华·豪斯曼（Alfred Edward Housman），是英国古典学家和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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