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外 人文意义 101.06

号外 人文意义 101.06

滇缅长虹

号外 第 06篇

《 人文意义 》

文 :陈贝尔

南侨机工的悲壮历史,曾经一度被尘封雾锁长达半个世纪。战后最早揭开这段历史公诸于世的先行者,非泉州的蔡若水莫属。当年在福建汽车运输单位任职的他,与落户当地的几位前南侨机工交情匪浅,因而开始关注他们坎坷的经历。1976年退休后,他自发自费陆续收集和记录了约80名南侨机工的事迹。

1984年蔡若水将所收集的手头资料,整理成《南侨机工回国服务团纪要》和《南侨机工回国服务团部分史料》等文章,先后在泉州的刊物公开发表。次年,在他的引荐下,蔡汉良等几位机工到访泉州的华侨大学和陈嘉庚纪念堂,并与相关的负责人深入对谈。

1985年底华侨大学25周年校庆之际,蔡若水又将文章等资料亲自交给了代表陈嘉庚出席庆典的庄明理。

1986年新加坡亚洲研究会的6人学术访华团,莅临泉州参访时也关注了蔡若水的文章,随后资料被转给了时任新加坡中华总商会会长、且是陈嘉庚之侄的陈共存。南侨机工的事迹也就如此这般重返新马两地的公众视野。

几乎与此同时,华侨大学讲师林少川也写了《记滇缅公路南侨机工蔡汉良》一文,经厦门大学陈毅明教授推荐给了陈共存,引起后者的重视并答应资助林少川寻访散居各地仍然健在的南侨机工(详情请参阅第一章第八篇《寻踪觅迹 》一文)。

官方的后续认可和表扬

抗战胜利40周年(1985年)之际,以电影《血战台儿庄》为端倪,八年抗战期间正面战场的信息开始解封 (注 1 )。

新加坡的南洋学会在李氏基金的资助下,于1986年11月组织了“新加坡南洋华侨机工访问团”重走滇缅公路,期间会见了当年在云南居住的部分机工,不久后《考察滇缅公路报告书》出炉。

1986年底,国务院侨办等部门联合发表通知,正式给予健在国内的南侨机工生活方面的补助,同时也颁发荣誉证书予以表扬。

1989年,云南省政府兴建了一座“南洋华侨机工抗日纪念碑”,巍峨耸立于昆明西山公园的半山腰。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官方首次立碑以“赤子功勋”表彰南侨机工的战时奉献。

1994年8月林少川将他收集到的大量资料,整理编写出版了《陈嘉庚与南侨机工》一书,后来被改编为共5集的电视纪录片《南侨机工》。

2015年,林少川又出版了《烽火赤子心:滇缅公路上的南侨机工》一书。

2018年,“南侨机工档案”成功入选《世界记忆工程亚太地区名录》。

2020年,林少川与南侨机工回国抗战历史研究会、南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馆合作出版了巨著《赤子功勋 民族忠魂》,分《南侨机工纪实录》与《南侨机工图文录》两卷,收集数万份历史图片、撰稿超过100万字、汇编1300多页。

南侨机工的义勇壮举理应被深刻铭记,如今,已经有那么多的史料先后被挖掘出来,公开发表于纸媒书刊和记录于数码影像里了。回顾南侨机工的悲壮历史的重点,理应放在如何去“诠释”这些史料。换言之,当我们关注和爬梳南侨机工群体的史料时,我们究竟要关注哪些方面 ?

简言之,与其一味以激情讴歌颂扬其“壮”,抑或是刻意以催泪的伤痛个案渲染其“悲”,不如深入反思和严肃追问:我们能够从这些“悲与壮”事迹的背后,萃取哪些关键性的人文意义 ?

众所周知,清末民初时期出现“下南洋”的热潮,过番南来的新客初来乍到异域他乡,面对人地生疏举目无亲的凄凉现实,为了生存下去就只能靠同伴或同乡之间相互帮扶,于是拉帮结社蔚然成风。

可以说,早年的南洋华社普遍崇尚侠义之气,普罗大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两肋插刀之义气,可谓司空见惯。再说,南侨机工的文化水平一般不高,草根的打工仔居多,知识箐英极少,他们也许没有读过多少的圣贤书,骨子里却有一股朴素的正义感,敢于与邪恶抗争,亦敢于与顽敌周旋。

中国的八年抗战,其本质显然是反抗军国主义侵略野心的正义之战。当年南侨机工志愿援华抗战的义勇壮举,堪称东南亚华社一次规模空前的民间动员,更是亚太地区反军国主义扩张侵略的一股正义激浪,战争后期又与世界反法西斯正义战争的怒涛汇流。

遥想当年南侨机工豪情万丈出发的当儿,内心澎湃泛起的正义感,大概率更甚于爱国情怀。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何谓正义 ?正义感又从何而来 ?

中华古文经典以“大易” 指代 “大宇宙”,以“人性” 指代 “小宇宙”。且又点明:大、小宇宙是“同心相通”的。

中华古文经典所谓之“道” ,可以理解为“大易”的本质;所谓之“德”(古文义与“得”同),不妨理解是“大易”的透露(表象揭示);所谓之“道德” ,即是指“大易”的“本然”。

中华古文经典所谓之“仁” ,可以理解为“人性”的本质;所谓之“义” ,不妨理解是“人性”的透露(表象动机);所谓之“仁义”,就是指“人性”的“应然”。

引伸而言,道与德、仁与义,乃大易与人性之“正道”。正道之所在,即是正义、进步、光明、文明的一方;正道之所失,即是邪恶、反动、黑暗、愚昧的一方。

正道之所在,体现为人性之善、彼此关爱、相互敬重,关键时刻浩然正气并发,义薄云天、大义凛然、勇者无惧( 注 2 )。

正道之所失,表现为兽性之恶、恣意妄行、肆无忌惮;妖风一旦狂起,邪气恶行、蛮横强暴、你死我活、赶尽杀绝。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孟子·公孙丑上》( 注 3 )。意思是说,正义的个体或群体,不怕牺牲,勇往直前,甚至面对邪恶的炮火,前进,再前进 !

想起一句简单易懂的英语口头禅:“ Live and Let Live ” 。精简翻译成中文即是 :“彼此并生,互不相害”。

内心有此诚信,谓之“仁” 或曰 “仁心”。诚信付诸践行,谓之“义” 或曰 “义举”。

“ Live and Let Live ” / “ 彼此并生,互不相害 ”(简称 “ 3L箴言 ”),意思相当于孔子所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吻合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关于“文明”的学术定义( 注 4 )

“ 3L箴言 ” 可比诸人心良知的一把尺,而且是放诸四海皆准的一把尺。心中有此一把尺,回顾历史的纷繁复杂和曲折反复,瞬间豁然开朗。度量之下,经纬分明,一目了然 ,爱憎分明。

都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正义一方的同盟国阵营,军民同仇敌慨共同卷起千层巨浪,终究将邪恶一方的轴心国集团冲垮。

当代华社的有识之士,不妨切换视角重新审视南侨机工的史实。简言之,过往以“爱国华侨回国抗战”为叙事主调,颇有以偏概全、乃至于自我设限之嫌。

南侨机工志愿援华抗战的缘起,确实是为了抗拒日本军国主义扩张侵略的野心,若以“正义之师”作为南侨机工群体的历史定位,既可从爱国主义的叙事主调中松绑出来,也可以免受意识形态思维框架所掣肘。

缅怀先烈,不仅局限于表面化、仪式化的群众活动,更要深刻反思历史教训所揭示的人文意义。既要铭记历史,又要以史为鉴,更要弘扬正义、抗拒邪恶。

总之,正义之师,不分先后高低,也不问西东北南。以此昭示来者:居安思危,人人要奋发自强;珍惜和平,时代要向前迈进。

呜呼,南侨机工,赤子丹心,勇者无惧,浩气长存。

……..

注 1 :抗战胜利50周年(1995年),多位学者开始研究抗战大后方的交通运输,”滇缅公路”开始进入公众视野。抗战胜利60周年(2005年),时任国家领导人胡锦涛发表了讲话:“中国国民党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军队,分别担负着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的作战任务,形成了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略形态。”旋即掀起了抗战历史研究的热潮。

注 2 :《论语﹒ 宪问》:“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无惧。”

注 3 :《孟子﹒ 公孙丑上》: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白话翻译 :曾子对子襄说:“你勇敢吗?我曾经从孔子那里听到过关于大勇的道理:如果反躬自省后,觉得自己不是为了正义,即便面对寻常老百姓,我难道不会感到惧怕吗?如果反躬自省后,觉得自己是为了正义,纵然面对千万人,我也会毅然勇往直前。”

孟子主张的“浩然之气”,是一种源自内心的正义感。真正的道德勇气,并非一般好勇斗狠的“匹夫之勇”,而是源于对正义原则的尊崇和坚守,即便面对强权和暴力,也毫不惧怕或气馁。

注 4 :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 Mead,人类学家,美国,1901 – 1978),有次被问及“何为文明最初的标志” ?,她给出极精简的回答:“一个愈合的股骨。”

她接着解释说:“远古的个体人,一旦股骨不幸折断了,除非得到其他人的帮扶,根本不可能再依靠打猎、采集、捕鱼为生,更遑论逃避猛兽的伤害。因此,若有愈合痕迹的股骨被发现,恰恰表明股骨受伤者,被其他人带到相对安全的庇护之所,还得到长时间的爱心看护,至到伤口慢慢地自然愈合。”

如此醍醐灌顶之洞见,后来被很多学者认同是关于人类文明本质的学术定义,换言之,远古人类个体,开始合群而居之后,建立了持久的联结,彼此关爱相互协作,才是文明的核心内涵。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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