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支那战役 5.09

2025-12-30

滇缅长虹

第五章第九篇

《密支那战役》

文：陈贝尔

纵观中、美盟军在缅北反攻日占区的诸多战役中，密支那战役当属攻守双方投入兵力最多，攻防时间持续最长，更是兵员伤亡人数最大的一场战役。

密支那（Myitkyina）是缅甸东北部最大的城市，既是缅北地区的行政中心，又是水、陆、空交通的枢纽，战略地位十分显要。

密支那在缅甸语中意为“大河之滨”。恩梅开江（N’mai）和迈立江（Mali）在附近的密松（Myitson）汇流后，形成伊洛瓦底江航道，沿江顺流南下可通达八莫、曼德勒和仰光等地。

密支那位处缅甸铁路干线最北端的终点，公路网络四通八达，市区西郊和北郊有两处机场。

密支那战役的意义

话说驼峰航线有南线和北线之分，北线的航程比南线更长，而且必须飞越喜马拉雅山脉的高耸群峰，高海拔地区的高寒天气不仅恶劣，气流和云层又倐忽万变，机组人员时刻面对飞机失控意外坠落的风险。

日军于1942年侵占缅甸后，密支那成为日本陆军航空队（IJA AS）的重要基地。日本战机不仅从这里出发突袭云南和印度的盟军机场，而且经常出动袭击执行驼峰航线空运的盟军机群。因此，在长达两年有余的日占期间，执行空运的盟军机群仅能按驼峰北线穿梭飞航。

*驼峰空运的南（1）、北（2）航线示意图。蓝色部分（3）是密支那起飞的日本战机，航程所及的覆盖范围。*

密支那反攻战役胜利后，穿梭驼峰航线的运输机群得以重归南线飞航，航程的缩短促使运输总量的大幅提升，而且坠机等意外事故也大为锐减。

1944年，驼峰航线的空运吨量，直接从6月份的1万8千吨，跃升至7月份的2万5千吨，11月份更剧升至3万9千吨。由此可见成效之大。

1945年，驼峰空运量的大幅提升，很大程度是得益于雷多公路的修筑延伸。在筑路总工程师皮克（Lewis A. Pick）的率领下，辟路民工和铺路工兵队伍紧随 X-部队的攻势南进密支那，并且同步铺设直径分别是4英寸和6英寸的两条输油管道直达密支那。

美国支援的油料通过油管自印度源源不断输送至此，分装油桶后由运输机空运至昆明。这条陆空输血大动脉，每个月输送数千吨的油料支援中国抗战。

密支那战役历经79天的激烈战斗，盟军终于1944年8月4日取得胜利，可谓同盟国在亚洲大陆反攻日本法西斯的十分关键的一役，当然值得专此篇章梳理全过程。

攻守双方的兵力集结

1944年4月下旬，新一军的新38师（孙立人部）和新22师（廖耀湘部）的主攻部队，已挺进缅北的孟拱河谷。

美军则出动5307特种兵团（号称“梅里尔突击队”），采用远程丛林渗透、迂回绕道至敌后包抄的战术，奇袭日军防线的侧翼助力主力部队在孟拱、卡盟等地与日军激战时，密支那战役的外围战斗其实已打响。

始于1943年9月分批空运至印度雷多，再经由铁路运送至兰姆伽参加整训的国军，于缅北反攻前夕正式纳入新编第三十军（胡素部），也已蓄势待发。

日军于1944年4月自缅甸出兵英属印度，一举攻占了印北的科西马，继而对英帕尔形成包围态势。缅印战局顿然陷入十分危急之际，史迪威飞往重庆面见蒋介石，要求他及时配合发动滇西反攻，同时调遣更多兵员增援 X-部队（新一军）。

总之，蒋介石最终下令云南的 Y-部队（远征军）于5月中旬向日占滇西发动全面反攻。他也同时命第五十四军的第50师（潘裕昆部）和第14师（龙天武部），自云南分批相继空运至印度雷多后，替换美式装备再入缅作战 （注 1 ）。

与此同时，英印军司令部决定将“钦迪特” （ Chindits ）兵团的部分克钦族队员拨归史迪威指挥 （注 2 ）。

如此一来，史迪威麾下的缅北反攻部队，除了新一军的5个师累计约3万余官兵之外，还有约3000名美军组成的5307团及600名克钦族游击队员。

密支那的日本守军部队原有约3500余官兵，加上增援部队总共约4600余人。若是计入卡盟、孟拱等外围战斗，日军共计投入近万名官兵应战。

终极突袭

1944年4月21日，5307团在恩普姆伽（Nhpum Ga）集结。史迪威命令梅里尔快速组建一支中美混合突击纵队。

1944年8月，X-部队（驻印军）也奉命扩编为新编第一军和新编第六军。郑洞国升任 X-部队的副总指挥，孙立人升任新一军的军长，廖耀湘升任新六军的军长。第50师和第14师，则分别纳入新一军和新六军的编制。X-部队也乘缅北的雨季期间，休整长达两个月之久，意味第一阶段的缅北反攻战已告结束。

中美混合突击纵队的成员总计约6000人，其中新一军（新第30师的第88团、第50师的第150团）约4000人，5307团约1400人，克钦族游击队约300人，组成三个 “突击纵队”，分别挂名 “K-纵队”（K Force），“H-纵队”（H Force）和 “M-纵队”（M Force）。每一个突击纵队分配有骡夫牵头的骡队和数名美籍日裔翻译员（注 3 ）。

此次行动以 “终极突袭” （ “ The End Run”）为代号。三个突击纵队分别于4月28日、4月30日和5月7日出发，翻越库芒山脉（Kumon Range）直扑密支那。

5307团的成员之前已在缅北长途跋涉、连续作战逾两个月，期间未曾充分休整过。疲惫不堪的队员极度不满，士气因此相当低落。

彼时，卡盟、孟拱犹为日军所控，中美混合纵队在克钦族向导引领下，一路艰难跋涉，披荆斩棘风餐露宿，忍受被诸如蚊虫、蚂蟥、毒蝇所叮咬而伤口出血，又备受诸如痢疾、疟疾、斑疹伤寒的发病所折腾。

突击队员依靠难咽入口的“K级军粮”（含罐头肉、奶酪、硬饼干、巧克力、枣条、速溶咖啡和口香糖）勉强补充体能，再加上空投补给的不济，时不时还得忍饥挨饿。

艰苦的100公里（62英里）行军过程险象环生。期间翻越海拔2000米（6600英尺）的库芒山脉时，突击队员费时两天仅推进不足一英里，20匹骡子又不幸连同贵重配备坠亡深谷。

5307团指挥官梅里尔本人也不能悻免，心脏病发作后继而又感染疟疾，只好暂时由副手亨特（Charles N. Hunter）接替他的职务。

奇袭密支那机场

1944年5月5日至12日，K-纵队在丁克路高（Tingkrukawng）与日军遭遇交战，H-纵队与M-纵队则在雷磅（Ritpong）一带会合后续程南进。

经过半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后，H-纵队最先于5月16日晚间潜入南圭村（Namkwi），该村与密支那西郊机场相距仅约2英里。克钦族队员悄悄侦察后，判断机场的守军势单力薄。亨特旋即向史迪威发出无线电暗语，示意“终极突袭”即将启动。

5月17日凌晨，美军第10航空队（10 AF）针对密支那机场进行低空扫射。当天上午10时，亨特下令突击机场。第150团首先冲入机场，成功抢占了机场跑道，残余的日军守备队向密支那火车站方向遁撤。

当天下午3点30分，亨特再次向史迪威发送“威尼斯商人”（Merchant of Venice）的无线电暗语，示意已成功拿下机场。

史迪威喜闻捷报十分欣慰，下令10 AF 和 14 AF出动多部运输机，以拖曳CG-4A型滑翔机的方式空运600名增援士兵，于下午16时30分抵达机场着陆 （注 4 ）。

经由空运增派而来的援军，除了来自新30师、第14师及第50师的士兵，还有美军的工兵、炮兵、宪兵和卡车司机。增援士兵一方面修补和固守机场，一方面又负责阻拦日军经由铁路派遣援军支援密支那城区的守军。

出于情报的失误和指挥上的误判，梅里尔于机场得手后，旋即贸然下令第150团的两个营向密支那市区挺进。岂料士兵却在进军途中走失了方向，横遭日军痛击败退且损失惨重。

15月18日，史迪威抵达密支那机场。梅里尔向其承诺表示，只需几天时间就能攻占密支那。

5月19日，第150团的3个营再次进攻密支那，虽然一度占领了火车站，却在日军反击下再次惨败告终。由于150团的攻势连番受挫，引发 X-部队与5307团梅里尔之间出现尖锐矛盾，史迪威不得不于5月20日将梅里尔撤职，同时将他空运至后方医院治疗，改由麦吉（George M. McGee）继任5307团指挥。

5月20日至23日期间，中美突击纵队屡攻屡败。快速攻城的失策，除了归咎于梅里尔的贸然轻敌，关键原因其实是由于缺乏攻坚的重炮。此外，突击队员经过长途的丛林跋涉，早已疲备不堪斗志颓然。

此次的 “终极突袭” 行动中，5307团的伤亡惨重，先后有272人阵亡，955人受伤，另有980人因病撤离。来到5月底，该团其实只剩约200人勉强在密支那参战。

接下来的几天，攻城部队的兵力逐日得到增援，截至5月23日为止，投入攻城作战的部队计有5307团、新30师的第88团和第89团、第50师的第150团、第14师的第42团、新22师的1个山炮连和1个重迫击炮连。

密支那的守军也及时得到从孟拱、八莫等地赶来的援兵，兵力已由原本的3500人增至4600人，不仅装备精良弹药充足，还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

5月23日，史迪威再次带领新一军郑洞国军长，新30师胡素师长，第50潘裕昆师长，驻印军柏德诺参谋长等人飞抵密支那机场。

史迪威宣布撤销中美突击纵队的临时编制，所有成员回归各自原有的部队。史迪威又对中美盟军的指挥系统作出以下调整：柏德诺代表史迪威出任密支那盟军总指挥；麦吉担任战场指挥官；亨特担任5307团指挥官；新30师胡素师长和第50师潘裕昆师长分别指挥各自的部属。

密支那城区攻坚战

6月25日，史迪威又再一次作出调整，宣布密支那攻城作战改由魏赛尔（Theodore F. Weasels）替代柏德诺出任总指挥，实际上，郑洞国军长一直在前线协作具体调度。

盟军航空部队出动轰炸机，针对日军驻地及其补给站，实施连续三天的猛烈轰炸，守城日军始终顽强抵抗。

密支那的城区布局，有4条南北向的大马路贯穿城区，另外有十余条东西向的横街，分别穿过上述的4条大马路。

密支那守军采用坑道作战方式，应对美机的轰炸。许多守军原本是战前的熟练矿工，故所以不论是在地面挖掘坑道，抑或是在地下构筑工事，简直是驾轻就熟。

守军不仅深入地下十余米建构了两处巷战指挥所，还在地面各处构筑诸多的单兵战壕。守军利用这些牢固的地下工事，得以灵活出没作战。大量的弹药和粮食，也被分散储存。

7月12日，魏赛尔下令发动密支那总攻。10 AF 出动39架 B-25 轰炸机狂炸密支那城区，战斗机则低空扫射日军阵地。

7月中旬，从孟拱河谷赶来增援的第50师第149团，在飞机和炮火掩护下，其实已一举攻入火车站的核心区，却持续战斗至7月31日，方才成功拿下整个火车站。

有鉴于进攻作战面对重重障碍，郑洞国下令部队也采取坑道战术与守军周旋，提出“掘壕推进，分割包围，逐个歼灭”的作战方案。

7月20日，第50师的主力已推近市区南端的第一条横街。7月25日，又攻占了第二条横街，之后逐街推进，每日前进仅一，二百码不等。

7月25日，新30师第90团也经由空运投入密支那攻坚战。简言之，增援后的围城部队包括第50师的2个团（第149团和第150团），新30师的3个团（第88、第89及第90团），以及第14师的第42团。

7月26日，5307团攻占了密支那北郊的机场。由于日军仍然在城内的核心地带坚守顽抗、寸土不让，密支那街市攻坚战一直持续至7月底。彼时，密支那的北面、南面和西面已被包围，东面是伊洛瓦底江，三个渡江口岸的其中两个已被盟军所控制，仅余一个渡口尚待拿下。部分守军开始于夜间渡江东去，往八莫方向撤退。

8月1日晚，第50师潘裕昆师长有感于“敌凭强固工事顽抗，长此攻坚，收效甚少，牺牲甚大，乃决定组织敢死队，作果敢之攻略”。

8月2日晚，第50师104人组成的敢死队，携带轻武器及通讯器材，乘黑夜潜入敌后切断守军的通讯设施后，猛攻守军的指挥所。

8月3日上午，第50师第150团已将街市全部占领，新30师各团则奋勇扫荡守军的营房，密支那全城终于被攻占。

守城指挥官水上源藏，率领约600名残余部属渡江突围，本人则于渡江后在江边的树林里举枪自尽。

回溯密支那攻坚战的过程，不难发现 X-部队早于7月25日攻占了第二条横街，却迟至至8月3日方才攻克第十一条横街，前后费时竟长达两周之久，由此可见密支那战役的胜利得来不易。

此役盟军共俘虏守军187人，其余3800人守军阵亡。新一军和新六军官兵牺牲972人，伤员3184人，病员188人；5307团官兵牺牲272人，伤员955人，病员980人。

密支那战役期间，盟军共出动400架次战机，连续三天投下多达754吨的炸弹，日军阵地大部分被摧毁，市区的民宅和其他建筑物也所剩无几。

8月10日，即密支那光复后刚好一星期，5307团终告解散。彼时，仅剩130名成队员尚有作战能力，其他的幸存队员若不是终身伤残，就是身患顽疾。5307团的结局纵然悲壮，却在美国陆军史上留下传奇的篇章 （注 5 ）。

密支那战役的捷报旋即传遍全世界，8月7日，美国陆军部宣布史迪威率领由他造就的一支中国部队，在缅北反攻战中表现出强大的战斗力，尤其是密支那战役的辉煌胜利必将永载史册，史迪威因而荣升为四星级上将。

……….

注 1 ：空降印度的第50师和第14师，初期仅分别出动149团和150团参战，暂时拨入新22师编制，后期方才陆续投入更多兵员增援主攻部队。

注 2 ：英印军下辖的“钦迪特”部队，是一支由温盖特（Orde Wingate）领导的特种突击部队，主要执行远程渗透至敌后的游击战任务，大部分成员属于剽悍强壮的缅北克钦族。日军入侵英属缅甸后，以昂山为首的民族主义阵线主张“联日反英”，以期最终实现缅甸的独立。缅北少数民族的克钦族人则持相异的立场。

1943年8月举行的魁北克会议上，罗斯福总统同意让美军也成立一支类似的突击部队，即5307团的缘起。

注 3 ：K-纵队由5307团的第3营和驻印军第30师的第88团组成，金尼逊（Henry L. Kinnison，又译肯利生或基尼逊）出任队长（此君后来在Tingkrukawng与日军交锋期间，染上螨型斑疹伤寒而不幸病故）；

H-纵队由5307团的第1营、第50师的第150团以及新22师山炮兵第3连组成，亨特（ Charles N. Hunter又译韩特）出任队长；

M-纵队由5307团的第2营和克钦族游击队组成，马基（ George M. McGee，亦称麦克）出任队长。

一支由30名克钦族向导和30名挑夫组成的先头部队，由侨居缅甸多年的威廉.拉芬率领下先行出发。

注 4 ：C-47运输机一般被用作牵引飞机，CG-4A 滑翔机没有动力引擎，有两个前轮和一个后轮。机身采用金属的骨架、木质的机翼和底盘，再用帆布覆盖。机头由两名人员操作，机头部分可以向上揭开以便利装卸货物。

CG-4A 滑翔机每一架可搭载 13名步兵（包括武器装备），或运载诸如吉普车、75 毫米榴弹炮、拖车等重量约1/4 吨的机械装备。

注 5 ：史迪威之后又成立另一支第5332部队，号称“马斯战斗旅” （Mars Task Force ）。当然这个话题已超出本系列文章的范围，谨此打住不再赘言。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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