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宏行动 6.08

马特宏行动 6.08

滇缅长虹
— 消失的史迪威公路

第六章  第八篇

《 马特宏行动 》

文 :陈贝尔

回溯 1941 年 12 月太平洋战事爆发之初,有鉴于日本强大的陆海空优势,盟军高层认定必须全力支持中国抗战,不仅期望数达百万以上的日本陆军被牵制在中国大陆,更期望善用中国的机场作为轰炸和反攻日本的基地。

华盛顿的军政首脑们很快就达至一个共识 :最终打赢这场战争的关键,必定是对日本本土实施战略轰炸。

阿诺德(General Henry H. Arnold)

特别是美国陆军航空部队(United States Army Air Forces,简称 “US AAF”)总司令阿诺德(General Henry H. Arnold)和另一位将领斯帕茨(General Carl Andrew Spaatz),两人坚称与其出动美军登陆日本诸岛作战而遭受惨重的伤亡后果,不如通过大规模的远程战略轰炸,重创日本本土的军工生产能力和坚持抵抗的意志,日本终究会被迫投降。

斯帕茨(General Carl Andrew Spaatz)

然而,美国早期生产的诸如 P-40、P-38、P-39、B-24、B-17 以及 B-25 等各类型飞机,与日本陆军和海军的航空队作战时的表现始终差强人意。一直到 1944年,伴随飞机设计和空中战术的改进,美国陆军航空部队方才逐步摆脱了空战劣势。

B-29 起飞的雄姿

远程战略轰炸机

美国最新型的 B-29 远程(Very Long Range,简称 “VLR”)轰炸机,已于 1943 年开始量产,预期可于 1944 年初面世。新锐的 B-29(号称“超级空中堡垒 / Superfortress”),正是华盛顿军政首脑们翘首以盼的 VLR 神器。他们期待 B-29 终将深入直捣日本帝国的心脏地带,针对军工生产重地实施战略轰炸,进而瘫痪其整体的作战能力。

B-29 四发 VLR 轰炸机,可谓是有史以来最巨型的飞机。相较于现役的 B-17 和 B-24,B-29 不仅飞得更远、更高、更快,载荷也更大。

具体而言,B-29 的续航半径可达 1500 英里(约合 2400 公里),飞行时速约 350 英里(约合 560 公里),每次出征可携带重达 10 吨的炸弹。

B-29 VLR 的翼展宽 141 英尺(约合 43 米), 起降跑道必须至少长 8,500 英尺 ( 约合 2,600 米) 和宽 200 英尺 ( 约合 61 米) 。

B-29 释放大量炸弹的瞬间

远程战略轰炸计划

1943 年初,阿诺德及其他高级将领,开始置疑驼峰空运的意义。阿诺德认为,如果为了实现远程轰炸的战略计划,当然可以进一步扩大驼峰航线的空运规模。然而,如此大量的生命、物资和精力的耗费,对美国的军事利益而言,委实是得不偿失。

阿诺德还认为,针对日本本土的大反攻作战, 终究要从南太平洋的马里安纳群岛那边发动和推进,因此没必要在中国战区投入过多的人力和物资。

马里安纳群岛距离日本的东南部海岸仅约 1500 英里(约合 2400 公里),适合作为 B-29 起飞轰炸日本的潜在基地,而且油料和炸弹的后勤保障,可依靠海运或空运便利完成。反观中国各处的机场,后勤补给完全仰赖大费周章的驼峰空运。

可供部署远程轰炸机的基地位置选项

太平洋战局的快速变化超乎盟军高层的意料,日本于 1942 年迅猛扩张版图后, 除了将 B-29 部署在中国西南地区之外,已经没有更为优选的地点了。更何况大量的日军还固守着南太平洋诸岛,盟军暂时也没有出动夺岛的意愿。

1943年1月,卡萨布兰卡会议(Casablanca Conference)召开期间,初步探讨了远程战略轰炸计划。罗斯福于会后电告蒋介石,为了全力支援中国抗战,美国准备在中国部署数百架 VLR 轰炸机。

鉴于盟国彼时没有其他距离日本更近的基地选项,华盛顿的高层将领在别无选择之下,惟有出台将 B-29 部署于中国基地的初步计划。

中缅印(简称 “CBI”)战区的美军高层将领,却认为若是将 B-29 部署在中国基地,必将面对后勤补给的艰巨挑战,而且预期战略轰炸行动,也必定会引发日军的强烈反弹。换言之,中国的 B-29 基地,难逃被日本陆军部队攻占或摧毁的下场。

魏德迈(Maj. Gen. George E. Stratemeyer)

史迪威的下属航空指挥官魏德迈(Maj. Gen. George E. Stratemeyer)提出一个替代计划,取“曙光 / Twilight ”(后来改取 “ 德雷克 / Drake”)为代号。他建议以印度加尔各答地区作为 B-29 的后方基地,又以中国广西桂林地区作为 B-29 的前方中转基地。B-29 自印度加尔各答地区启程后,飞越驼峰航线至中国桂林中转经停,休整添油后再续程飞往日本实施轰炸任务。

1943年2月6日,美国陆军航空部队总司令阿诺德,秘密出访重庆期间与蒋介石等人,共商修筑 B-29 基地的初步计划。

沃尔夫(Brig. Gen. Kenneth B. Wolfe)

马特宏行动计划

1943 年 9 月,美国陆军航空部队的沃尔夫(Brig. Gen. Kenneth B. Wolfe),出台一项以 “马特宏行动 / Operation Matterhorn” 为代号的具体作战计划。内容重点是准备于 1943年杪前,将 B-29 部署在印度加尔各答地区的后方基地,并以四川成都地区作为 B-29 的前方中转基地。

“德雷克计划”所建议的广西桂林,已被四川成都所替代,主要的考量是四川盆地的地势平坦,附近的多支河流(岷江、沱江的主流和支流)又有大量的砂石,会为机场的修筑提供极大的便利,而且成都地处西部腹地而远离抗日前线,因而也无需地面部队为之提供防御。

沃尔夫也建议 B-29 自行携带油料、炸弹及零配件等后勤补给,自加尔各答地区飞越驼峰至成都地区存储备用。

阿诺德补充建议,战略轰炸行动分成两步推进:第一步始于 1944 年 5 月,先行自成都方面推进;第二步延后至1944 年杪,从太平洋的马里安纳诸岛方面推进。

将 B-29 部署在成都地区,一方面仍然有利于针对日本周边的军事目标实施轰炸,一方面又可激励蒋介石坚持抗战的意志。毕竟他所掌控的大量国军部队,有待日后与盟军配合,完成对日本大反攻的实现。

1943 年 10 月 12 日,马特宏行动计划获得阿诺德的点头通过后,又在罗斯福总统的敦促下,计划开始非正式启动。US AAF 率先于 1943 年 11 月 27 日,成立第 20 轰炸机司令部(XX Bomber Command,简称 “XX BC”),由沃尔夫出任司令。

第 20 轰炸机司令部( XX Bomber Command )的标志

1943年11月10日,罗斯福致电丘吉尔,征求他协助在印度修建 B-29 基地。同一天,他又电告蒋介石,美国计划在中国部署 B-29 轰炸机,有需要在成都修筑前方中转机场,要求他为此提供劳动力和建筑材料。美国将根据“反向租借法案”的方式,支付修筑机场的费用。

1943年12月7日,开罗会议(代号“六分仪会议 / Sextant Conference” )召开期间,马特宏行动计划获得了罗斯福和丘吉尔的正式批准。

第二十航空部队( 20th Air Force )的标志

第二十航空部队

1944年4月4日,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Joint Chiefs of Staff,简称 “JCS”)通过在华盛顿特区成立战略航空司令部和第二十航空部队(20th Air Force,简称 “20 AF”),之前已成立的 XX BC 正式归属 20 AF 下辖( 注 1、注 2 )。

JCS 全权负责 20 AF 的部署和作战任务,阿诺德则被委任为 JCS 的执行代理人,负责相关的行政和后勤保障的管控。换言之,JCS 所作的特殊决策,确实是一个战斗序列的创举。

首先,由华盛顿高层集中揽控 20 AF,意味着作为关键性战略武器的 B-29,无疑已被置于非同一般的地位,超越所有战区和军种的制约或牵绊。

其次,美军在亚洲和太平洋地区与日军作战的陆军部队、海军部队以及陆军航空部队,三方司令部自此已然平起平坐了。

B-29 既然是准备优先用于轰炸日本本土诸岛的神器,当然有必要避免被滥用于其他次要的作战任务。JCS 的这般刻意安排,显然是为了避免 B-29 的作战行动,受到亚太地区的其他三位战区司令,即中缅印战区的史迪威( Stilwell)、西南太平洋地区的麦克阿瑟(MacArthur)以及中太平洋地区的尼米兹(Nimitz)的插手干预。

三位战区司令奉命承担 B-29 基地相关的修筑、防御及行政方面的任务,又被指示优先配合 B-29 的作战行动。

B-29 自加尔各答地区至成都地区的多条航线示意图

B-29 基地的修筑

1943 年 12 月,由 XX BC 司令沃尔夫率领的先遣队,抵达印度东部的加尔各答周边地区实地考察一番后,锁定了五处机场(即 Kharagpur、Dudhkundi、Piardoba, Kalaikunda 以及 Chakulia)适合扩建修筑成为 B-29 的后方基地。

美国陆军工程部队约 6 千名各级人员,于 1944 年 2 月经由海路抵达印度,却遗憾得知工程机械和设备并未同步抵达,而且是被延后至 4 – 6 月间方才抵达。于此期间,多达 2.7 万的当地民工先后被招募组成人力大军,徒手用简易工具铺设机场跑道。

1944 年 4 月 2 日,首架 B-29 顺利在 Kharagpur 机场降落,不过,修筑工程一直持续到同年 9 月,五个基地才陆续完工。

与此同时,远在 1000 英里(约 1600 公里)外的成都周边,多达 30 万名被征召的壮丁,加上 7.5 万名的合约民工,同步在新津、邛崃、彭山、广汉修筑四个 B-29 轰炸机基地,又同步在成都、德阳、温江、双流扩建四个战斗机基地。

成都周边的轰炸机和战斗机基地,一般被统称为 “华西基地群”。出于保密的考量,对外却被佯称为 “特种工事”,于1944年1月启动。

成都民工拉动石碾子碾压机场跑道

驼峰空运仅输送极少量的重要物资至成都,水泥等建材十分匮乏,只好以石灰、黄泥配合卵石、碎石代替水泥。没有轧路机就用重达数吨的石碾子,由几十个人用绳子拉过来拉过去,将层层叠加的泥石面反复碾压轧实。

妇女与幼童也在机场劳作

卵石来自数里外的岷江两岸,民工用锤子将河里挖淘而来的大块卵石敲打成碎石,再用箩筐扁担肩挑背扛施工,即便老妇幼童也被召来参加拣卵石、敲石头等劳作。伴随工程的进度,岷江两岸几十里的卵石几乎被挖淘殆尽。

四川文人流沙河

著名诗人、文化学者流沙河于13岁那年,曾经与同学一起去修筑广汉机场,人到晚年依然清晰回忆说:“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大的场面,几公里的跑道上,昼夜赶工,人就像一大群蚂蚁。修广汉机场是10万民工,川西平原10个县,每县出上万民工。这里全部是手工劳动,人拉肩扛,没有任何施工器械,连洋铁锹都没有,只有锄头,而且是农民自己带来的。还有农民用竹子在现场编撮箕、鸳篼。”

修筑机场的劳动大军

1944 年 4 月 24 日,首架 B-29 在广汉机场顺利降落。成都周边的华西基地群,也在同年 5 月 10 日之前陆续完工。

后勤补给的难题

按马特宏行动之前的规划,20 AF 必须自行解决油料的后勤补给,也就意味着一部分的 B-29 必须变身为“运输机”,负责将远程轰炸任务所需的油料、炸弹、零配件等物资,自加尔各答周边基地,飞越驼峰航线一路空运至成都周边基地,预先存储起来备用。

B-29 的远程轰炸任务消耗很大量的燃油和炸弹。简而言之,为了 B-29 一架次的轰炸任务提供后勤保障,必须预先安排 B-29 “运输机” 完成六架次的驼峰空运任务。

起始于1944年杪,B-29 的后勤补给任务出现了重大的调整, 改由航空运输司令部的印中分部(简称 “ICD-ATC”)所包揽 ,然而,B-29 的后勤保障仍然有所不足。

此外,XX BC 还面对另一个难堪的现实:成都周边的基地与位处本州岛东部的东京,两地相距超过 2000 英里。有鉴于B-29 续航半径的极限是 1500 英里,直捣日本东京和军工生产腹地的轰炸任务根本无从实现。XX BC 惟有退而求其次,战略轰炸目标仅能锁定日本南端的九州岛和 “伪满州国”(即民国的东三省)的军工设施。

驼峰空运的转向

综合以上的梳理分析,不难看出 :自从 B-29 VLR 轰炸机进驻 CBI 战区后,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驼峰空运的性质。始于1944年杪,ICD-ATC 所管辖的驼峰空运主力部队,特别是 C-54 大型运输机,开始转向为 20 AF 提供后勤补给的任务。此后,驼峰空运物资类别的组成,绝对是以航空油料为大。

换言之,来到抗日战争的后期,若从表面数据的 “吨位” 看来,美国援华抗战的物资数量,貌似已大幅度提升。然而,驼峰空运的“实质”,已悄然出现不容忽视的偏离。

马里安纳群岛基地

1944 年 6 月 15 日,太平洋海军舰队司令尼米兹奉 JCS 之令 ,发动针对马里安纳诸岛的强势攻占。

20 AF 下辖第二十一 轰炸机司令部(21st Bomber Command,简称 “XXI BC”)也宣告成立,准备随时进驻马里安纳诸岛的基地。

美军成功登陆马里安纳群岛后,大事扩充日军在塞班岛、堤年岛及关岛留下的几处机场。

1944 年 10 月 12 日,汉塞尔(Brig. Gen. Hansell )抵达马里安纳群岛,出任 XXI BC 的司令。

始于 1944 年 11 月,入驻马里安纳群岛基地的 B-29,陆续成批出动飞往日本诸岛实施战略轰炸。

1945 年 1 月, XX BC 放弃使用成都周边的基地。两个月后,XX BC 也从加尔各答周边的基地陆续撤离,转而移驻堤年岛和关岛的大型基地。

总而言之,XX BC 进驻 CBI 战区前后不足一年,期间 B-29 针对日本本土的远程战略轰炸,先后仅出动过九次,战绩却大不如预期。XX BC 终究还是草草自 CBI 战区撤离,转迁南太平洋战区,继续未竟的 VLR 战略轰炸任务。

马里安纳群岛与日本诸岛的位置示意图

…….

注  1 :参谋长联席会议(The Joint Chiefs of Staff ,简称 “JCS”)于二战期间,负责协调美国陆军和海军之间的战略行动,并与英国参谋长委员会组成联合参谋长委员会(The Combined Chiefs of Staff,简称 “CCS”),后者是英美联合军事行动的最高指挥机构。
JCS 的核心成员,包括莱希海军上将 (Admiral William D. Leahy,他是以陆军和海军总司令(即罗斯福总统)的参谋长身份,负责主持参谋长联席会议;马歇尔将军(General George C. Marshall),美国陆军参谋长;J·金海军上将(Admiral Ernest J. King),海军作战参谋长兼美国海军舰队司令;阿诺德将军
(General Henry H. Arnold),陆军航空部队司令兼陆军航空部队副参谋长。

注  2 :美国太平洋战略航空部队(The U.S. Strategic Air Forces in the Pacific, 简称 “USASTAF”),是二战后期在太平洋战区作战的美军航空部队最高指挥部,统领 20 AF 下辖的 XXI BC 、第七战斗机司令部以及从欧洲战区抽调东来的第八航空队。斯帕茨(General Carl Andrew “Tooey” Spaatz )于7月29日抵达关岛出任 “USASTAF” 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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